“担心你觉得我不靠谱……毕竟这段话听起来挺没条理，我还打算把所有的许可审批和路线安排都都办好了，再跟你说，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去呢。”
“路线还没想好啊——”
陈邀月点头：“嗯，其实大体就是沿着狮泉河镇周边走，但没想好带多少装备，待多少天，以及遇到可能的岔路口了该怎么办。”
叶饮春眨眼：“那我可不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思路？”
“比如？”
叶饮春清嗓子：“咳咳，你之前和我说，五年间，你和救援人员，还有热心驴友，已经把你父亲可能去的方向都找过了。”
陈邀月点头：“对，几乎是翻了个遍，但一无所获。”
叶饮春顿了顿，说道：“那如果换个方向，不从求活的角度，而是从求死的角度呢？”
陈邀月一愣：“求死？”
“嗯，一般来说，人在绝境中，都会想要活命吧？”叶饮春道，“但是，今年八月，我独自在冰裂缝等你来的时候……曾经想过，要是冰桥突然塌了怎么办，你会不会以为我没掉进冰裂缝，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裂缝里搜索……所以我在冰桥和崖壁的接口上留过一样东西，告诉你不要再找了，我就是从这里掉下去了。”
陈邀月的确没想到，在那个危急的时候，冰桥附近还藏有叶饮春的绝笔书。
“……你觉得我爸爸可能遇到了和你一样的情况？”
“对，如果是这样，那之前所有的推测方向都错了，”叶饮春继续说，“你爸爸是一名理工科的博士后，我认为他会逻辑思维大于感性思维，当他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不可能被任何人救出去的绝境，这时他的行动方向就不会是自救了，而是如何留下信息，一方面警醒别人不要靠近此处，另一方面告诉别人自己已经……不可能被救出去，不要再找了。”
陈邀月沉默：“……”
怪不得叶饮春刚刚会提前警告他，话会有点难听。告诉一个找了自己亲人五年的人，他的亲人可能早就放弃生命，甚至不希望他来找他，简直就像否认过去几年的一切一样。
但陈邀月是个很坚强的人。方向错了，那就必须立刻更改，而不是为了不否认自己的过去，就继续一意孤行越走越偏。
他问道：“如果的确是这样，你对我暑假的路线有什么建议？”
“我根据陈队长给我的资料，最近一直在扒地图推算可能的你父亲留下信息的点位，目前已经算了一半了，”叶饮春又从浴缸里站起来，“我去拿给你！”
“诶等等，直接跑出去冻感冒了怎么办，你本来就怕冷，”陈邀月又把他摁回来，然后起身，拿毛巾擦了擦自己身子，换上浴衣，“说在哪里，我去拿。”
叶饮春抱腿缩在浴缸里，眨眼，很老实：“……双肩包最大的那个袋子里。”
陈邀月出去一趟，很快拿回来一个平板。叶饮春打开一个地图绘制软件：“看！”
这个地图以他父亲的范围为基底，每个有基站的关键节点上都画了大大小小的圆圈。
“等我把这个图纸理完了，就发给你，你根据这个规划路线……怎么样？”
软件能看到文件的保存时间，每次都是深夜。陈邀月突然明白，为什么每次视频到十点，叶饮春都要掐断电话了。
他是熬了多少次夜，多少次的晚安后继续孤军奋战，才在那么大的地图上，扒出来这么多的地点呢？
陈邀月看着平板，有些恍神：“谢谢你……”
“不用客气，邀月哥，”叶饮春抱住他，“其实我知道，我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总要付出更多心力，照顾我的情绪，我很少见你把自己的负面情绪表露出来……”
叶饮春微微仰头，下巴抬起，露出一个笑容：“所以，我也想成为你的助力。”
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吧。
陈邀月低头吻他：“你早就是了。”
第二天，他们从双沟桥出发，走红杉林栈道，在四姑娜措玩了一天，还给小小斗打了个视频电话。第三天，两人来到成都，依旧拎着稻香村的点心，在中午拜访宋娜。
宋娜家住在成都锦江区的一个高档小区，来得不巧，电梯正在检修，俩人干脆步行上了十六楼。
这里一梯一户，刚走进电梯间，就听到宋娜家中传出一道电视音：“我爱你！”
“可是，我们都是男生……”
“你对我也有感觉不是吗，你这里明明……”
“别、别碰那里……”
叶饮春：“……”
陈邀月：“……”
叶饮春很严肃：“陈队长，我们要么下去再爬上来一次。”
陈邀月很诚恳：“我觉得还是敲门比较好，因为下次上来可能就是不能播的情节了。”
……有道理。
于是叶饮春干脆地按响了门铃：“师娘，我和陈队长来给您拜年啦。”
电视机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过了五分钟，门才打开，宋娜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我什么也没看。”
但身后捂着眼睛，透过指缝偷看的小莓出卖了她：“叶哥哥，陈哥哥，你俩比刚刚电视机里的两个演员好看！”
怎么说呢，这两人倒还是之前的样子。宋娜瞅着叶饮春和陈邀月手指上的戒指，欲言又止。
今天这趟拜年是早就约好了的事，宋娜已经备好了饭菜，是叶饮春爱吃的毛血旺、水煮牛肉和酸菜鱼。
四个人坐在桌边吃着，聊着分开的这几个月彼此的生活情况。突然，张树莓突然拿着筷子敲盘子：“都初六了、初六了，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饭桌上突然沉默了。
宋娜轻声道：“等你长大，他就回来了。”
张树莓不满：“我已经长大了！”
“还差的远呢，等你和叶哥哥一样高了再说。”
“诶——”
成都的二月开有梅花，暗香在冰凉的空气里跳动，钻过门窗玻璃，来到房间里。
爸爸的花儿落了，可小莓还是小孩子呀。
叶饮春给她拿了袋稻香村的豌豆黄吃，张树莓闻着香味眨眼，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抱着糕点到一边玩平板去了。
三人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就一起去厨房洗碗。宋娜提到，她和保险公司的官司打赢了，所有在那场事故里身亡的人的家属，都拿到了一百万的赔款。然后宋娜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又自掏腰包，给每家额外赔了一百万。
宋娜道：“爬雪山真是太危险了，我以后绝对不会让小莓做这个，小春你最好也不要爬了。”
叶饮春其实还没想好以后的方向，只能先应着：“嗯……“
“大学了也不要懈怠，要继续好好学习，高中那会儿你就是英语最差，我还记得，”宋娜絮絮叨叨，“我当时说，你要不要寒假期间，请个英语老师补课，你还不愿意。”
“师娘，”叶饮春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那会儿我、我没钱。”
虽然现在也一样没什么钱就是了。
陈邀月在一旁补刀：“那要么我出钱，给你报个新东方英语班，你也该考四级了吧？”
叶饮春瞪他：“……”
“陈队长你也是……在阿里的时候，我被环境带动，跟着那群人一起队长队长地喊你，但回来一想，你也还是小孩儿啊，”陈邀月一冒头，宋娜就转移了攻势，“你想教育小春，就要以身作则，你六级刷了多少分？雅思多少分？”
陈邀月一慌，吞吞吐吐道：“六级……我不记得了，雅思……还没、没有考过。”
他一直在锻炼身体做救援，六级考过了就没管了，怎么会去考雅思？
“明年你俩一个四级要到600分，一个雅思考过7，不然别来拜年了。”
陈邀月心虚，低头流汗：“……好、好的。”
叶饮春悄悄眨眼。连陈队长都可以训，老师果然就是厉害。
吃完饭，两人就和宋娜告别了。宋娜送他俩到电梯间，问道：“你们接下来去哪？”
叶饮春踌躇道：“……我打算去看看教练。”
宋娜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我和小莓大年初一去过树培，当时给他放了一束菊花，麻烦你再帮忙看看，花枯萎没有。”
叶饮春点头，也笑了：“嗯，好的。”
张树培葬在成都金牛区的公墓，当时叶饮春跟着来参与过他的下葬。叶饮春换上了一大捧新的白菊，放在张树培的墓碑前。
这还是陈邀月第一次见到张树培的照片，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眼角堆着很微弱的皱纹，笑得很温和，感觉会是一个和颜善目的长辈。
叶饮春道：“教练邀请我加入国少队时，说他二十岁曾经错失了首登一座雪山的机会，从那以后他就加入国少队做教练，在全国各地发掘有潜力的登山种子，希望我们能带他向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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