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宇恒坐在右边第二张桌子边，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
沈南洲一进门沈宇恒就看见了他，紧接着女人也朝他看过来，然后目光变得十分复杂，状态极为局促。
她像是想要好好看看沈南洲，又有点害怕他，不敢跟他对视。
沈南洲脚步微停，心中突然响起警铃，身体的本能提醒他躲避危险，不要过去。
“南洲来了。”沈宇恒对身边的女人说，“妈，他想知道真相，你亲自跟他说吧。”
说完，他又看向沈南洲。
“……”沈南洲走了过去，拉开沉而硬的木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妈。”沈宇恒催女人，“说吧。”
于是女人开始向沈南洲叙述。
她的姿态像是在忏悔。
女人告诉沈南洲，二十二年前她经人介绍去沈家做了保姆，当时她的孩子刚满一岁。
没多久沈怀瑜夫妇就从国外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婴儿，叫沈南洲，也刚好一岁。
沈怀瑜夫妇都处于事业上升期，工作异常忙碌，将沈南洲放到家里之后很快又飞去国外，进行他们的巡回演出了。
女人从沈家人口中得知沈怀瑜夫妇也许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
沈鹤雪的忙碌程度不亚于沈怀瑜夫妇，他的妻子吴芝兰则常年卧病在床，没有精力照看唯一的孙子。
于是在沈南洲被送回沈家的两个月后，趁着沈鹤雪去外省出差，女人悄悄把他带回了自己家，把她的孩子带去沈家，成为了沈家的孙子“沈南洲”。
沈怀瑜夫妇还在国外，沈鹤雪一个月后回来，并没发现孩子被换了。
女人放下心来，没多久就找借口辞职离开了。
“这才是真相。”沈宇恒等女人说完，对沈南洲说，“我才是爸妈的亲生孩子，你就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是你抢走了我的人生，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
“连沈南洲这个名字，也是你从我这里抢走的。”
“你有病，表哥怕你受刺激，所以要求我们所有人都瞒着你。”他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沈南洲，“但你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以干儿子的身份被介绍给外人，而所有人依旧认为你这个假货才是沈家的孩子。”
“你骂我小偷，你才是小偷，你抢了我的家人跟我的人生，你有什么资格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滚，该滚的是你才对！”
“啪。”
沈南洲好像听到了一声很微小的响声。
像是一根很细的线断了。
是他跟这个世界之间的连接。
断了。
一瞬间，沈南洲的胸口像是被一块非常重的石头死死地压住了，他吸进去的空气无法进入肺部。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撞击肋骨。
像是有一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空气进不去了。
沈南洲全身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
他站在了生和死的边缘，无法判断下一秒钟会继续活着，还是瞬间死掉。
他跌在了地上，视野是模糊的，除了痛苦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他知道他哥一定在联系他，他想要去口袋里摸手机，但是没有力气。他全身上下的骨头变得跟肉一样软，而且是麻痹的，他没办法驱使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
意识慢慢恢复，沈南洲发现自己没死，还活着。
他睁开眼，看见了顾念言。
顾念言的眼睛很红。
不过沈南洲觉得他应该没有哭，应该只是想哭，但没有哭出来。
他没见过他哥哭。
顾念言很强大，像是无所不能一样，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哭。
“哥……”沈南洲的嗓子还是有些麻，发声有点艰难，“沈宇恒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你都知道，知道我才是假的。但是你担心我发病，所以让他们都瞒着我。”
“我才是假的。”
“我不是沈家的孩子。”
“沈南洲这个名字，也是别人的。”
“别说了……”顾念言抚摸沈南洲的脸，说，“什么真的假的，你就是沈南洲，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南洲不再开口。
他看着顾念言，眼眶迅速变红，泪水蓄积，然后流淌出来。
他是侧着头的，所以眼泪分别从他左边眼睛的外眼角和右边眼睛的内眼角流出来。一道顺着皮肤流进头发里，另一道积在眼睛和鼻梁中间，然后沿着鼻梁侧面往下淌，弄湿了脸颊。
顾念言抽出纸巾，帮沈南洲擦眼泪，动作很轻。
然后他又俯下身，轻轻吻在沈南洲的眼睛和脸颊上，对他说:“你永远是我的弟弟，我是你哥，就一直是你哥。”
沈南洲眼皮微微上抬，睁大眼睛看他。
“我说的话，听明白了吗？”顾念言问他。
沈南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眨了下眼睛，眼泪又流出来。
顾念言又帮他沾掉。
“听明白了就说话。”顾念言说，“不想说很多的话，发出一点点声音也可以。”
又过了一会儿，沈南洲抬起手，搂住了顾念言的脖子。
他微微用力，顾念言就顺着他的力道俯身。
沈南洲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亲了一下顾念言的嘴唇。
“哥……”他说，“我想回家。”
“好……”顾念言维持着手撑着病床罩在他上方的姿势，说，“等哥一下，我出去办点事情，然后我们就回家。”
顾念言打开VIP病房的房门，沈怀瑜夫妇带着沈宇恒站在外面走廊里。
“南洲怎么样了？”梁静禾问。
“醒了吗？”沈怀瑜说。
他们想进去看沈南洲，但是顾念言说他们会刺激到他，只让他们在外面等。
“醒了。”顾念言说。
“那就好。”梁静禾顿了顿，说，“宇恒也是心软，那人……他养母，没有多少日子了，想在临走前见见南洲，所以宇恒才带他过去的。”
顾念言看着替沈宇恒辩解的梁静禾，淡声道:“是吗？”
他又看向站在沈怀瑜还梁静禾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沈宇恒。
顾念言知道这件事，是在两个多月前。沈宇恒的养母忽然带着他找到沈家，说沈宇恒才是沈家的亲生孩子，而沈南洲，是她的孩子。
当时沈鹤雪在家，他通知了顾念言。沈怀瑜跟梁静禾是在两天后才赶回来的。
女人坦白了自己做过的事，又说她得了癌症，时日无多，觉得实在亏欠沈宇恒……那个时候他还叫林宇恒，改姓沈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女人说林宇恒在琵琶上面有很高的天赋，是她没本事，不能给他提供更好的资源。导致林宇恒因为一个名次的差距落选国内最好的音乐学府，只能选择二流的越城音乐学院。
她说她犯下了大罪，所以老天爷才惩罚她，让她得了不治之症。死之前把林宇恒送回家，是她在赎罪。
她全程都在说林宇恒，说他的优秀，说她对他的亏欠。而对于她送出去的那个孩子，只字未提。
顾念言让人查了女人的全部信息，她离开沈家后又去了别家做保姆，一个人独自带大了林宇恒。她用自己全部的收入供林宇恒读书，供他学琵琶。她没有房子，也没有存款，把赚到的所有钱都花在了林宇恒身上。
她把自己的亲生孩子送了出去，对于换过来的这个孩子，又付出了全部的母爱。
是因为善良吗？顾念言不认为善良的人会做出偷换孩子的事。
因为愧疚？
也不见得。
所以在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以后，顾念言又去见了那个女人一面，问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女人起初并不正面回答。
“你对你养大的这个孩子很好。”顾念言问他，“那送出去的那个孩子呢？这么多年，你想过他吗？有没有想过他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女人听完这些话之后的反应告诉顾念言，她没有。她没想过那个孩子。
虽然那个孩子才是她亲生的，但她没有爱过他。
在顾念言的逼问下，女人终于肯说出他替换孩子的真正原因。
她已经去世的丈夫，也就是孩子的亲生父子有家族遗传性的精神病，他在发疯后杀了人然后自杀了。
医生告诉女人，她丈夫的精神病遗传给后代的概率非常高。
女人担心他的孩子也会遗传丈夫的病，将来变成一个会伤人的疯子，从孩子生下来她就生出了遗弃他的念头。
她也确实实施过一次。
她在晚上把孩子丢在了国道旁边的一片农田里，因为心中难安，白天又找了过去。
孩子还在原地，于是她又把他带了回去。
在她发现沈家人都不怎么关心孩子之后，某个瞬间，就产生了替换孩子的想法。
于是她就那么做了，把养在老家的孩子偷偷接到城里，然后趁着沈鹤雪出差，将两个孩子掉了包。沈家的孩子被她母亲带回了老家，她的孩子则留在了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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