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货架上的每一样商品都漂亮且昂贵,卓越可以毫无负担地任意拿自己想要的,但他不敢,他也不知道怎么挑选。
他很怕自己不小心拿了很贵的,也怕自己选到别人都不喜欢的。
这个小怪兽,在那些年里孤独的敏感着。
但他说即便这样,他还是很喜欢和我逛超市。
我们两个一起推着购物车走在超市里时,会有一种很微妙的踏实感,他会觉得自己被生活拥抱着。
所以,他总是“搞点事情”,刻意去拉长这样的时刻。
可那会儿的我不懂,还以为他舍不得买。
于是在他回学校之后,我又一个人返回沃尔玛,尽自己记忆所能,把他拿过的零食全都买了下来,然后送到他的学校去。
我送过去的时候,他跟室友在学校的一个小广场摆摊,卖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锅碗瓢盆和二手书。
炎炎烈日下,他手里拿着扇子乐呵呵地吆喝着,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西瓜。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年夏天,他穿着背心蹲在地上啃西瓜,脸上还粘了一颗黑色的西瓜籽。
一晃已经那么多年。
我走在旧金山的超市里,回过神时,已经买了很多的零食。
只是带着它们回到住处时,心里的失落和孤独并没有缓解。
我反倒更想念卓凡,也更想念我们一起生活在北京的时光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我根本不擅长一个人生活,我只是一个看起来还过得去,实际上没有任何担当的废物。
可我也只是有可能单纯无法适应离开卓凡的生活,毕竟,我的生活曾经那么热闹又有趣,任谁都会舍不得。
第108章 番外余柏言视角
做学术确实没那么容易。
或许因为过去的我在学习这件事上没有遭遇过太大的阻碍——即便我曾高考失利。
一直以来,在别的方面我或许没了信心,可是至少在学习能力上,我还是很相信自己的。
然而,到了美国之后,我开始发现,我似乎连学习都不行了。
我不想找客观的因素,所以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感觉自己在那一亩三分地里缓慢地腐烂着,我没法对抗生活上的不适,以及导师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那段时间我开始变得暴躁、焦虑,每天的慰藉就是和卓凡通话。
现在回想那段时光,我又觉得懊悔甚至可以说是悔恨。
很久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有一个观点,就是告诉我们,要远离那些总是带给自己负能量的人。
而我在美国读书那些日子,简直就是最应该被孤立的那种该死的消极主义者。
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究竟是生活带给我的不顺导致我那时患病,还是学业对我的影响更多。
我好像始终没办法客观地复盘那几年的经历。
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向卓凡抱怨我当时的生活,毕竟就像他后来说的那样,那是我自己选的路。
那时候,他也意气风发,做出了不错的项目,在公司成了风云人物。
我们聊很多有趣的事——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
他给我讲他工作上的得意成果,我听着他的语调,觉得自己也被感染了。
当下,我真的在为他高兴,也真的特别想亲眼看一看变得如此优秀的卓凡。
可是,当我挂断了电话,那种欣喜会逐渐变成失落,而后就是自卑。
卓凡在世界的那边活得如此精彩,而我却在这一隅长满了苔藓。
读不完的文献,写不好的论文,做不出结果的科研。
在这里,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可以日常交流的人,没有了任何休息和娱乐的时间。
但即便这样,我做的一切还是无法让人满意。
每一次打开导师的邮件,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当我把这件事告诉卓凡时,他笑着说:“怎么回事?你竟然也有害怕导师的一天?”
或许在他看来真的有些不可思议吧。
但我偏偏就是这样了。
几乎无一例外,导师每次发来的邮件都会让我加重对自己的质疑。
我无能、笨拙,我甚至在给中国人丢脸。
我做不出成果,写不好论文,我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我的能力太差了。
不只是邮件,开组会的时候也是一样。
我做完汇报,永远都是被批评得最惨的那个。
那年圣诞节,导师叫我去他家一起过节,我当时受宠若惊,去之前还和卓凡通了很久的话。
然而没想到,去了之后,他却一边说我的能力根本匹配不上这所学校,一边又试图撮合我和他的大女儿。
我的脑子浑浑噩噩,一会儿觉得我差劲得不如死了算了,一会儿又觉得我再咬咬牙坚持一下就好了。
我开始失眠,开始整日整夜烦躁不安。
我开始只要一闭眼,就是导师训斥我的那些话。
那阵子,我活得像个鬼魅,原本就做不好的学术,被我弄得更是一团糟。
我读文献的时候,会突然之间不认识显示屏上的那些字了,那些排列组合起来的字母好像一瞬间都化作了黑色的虫子,在我的眼前疯狂地扭动,我甚至恍惚间可以听到它们的嘶吼。
那种感觉让我至今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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