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说话声音很大,震得两人耳朵都嗡嗡的,虞灿自己听这些话倒是没什么,但郝好他绝对不是老人口中那样的人,他很想开口为郝好辩驳两句,但他却懒得说话。
他现在没有动力做任何事,只能硬着头皮和郝好一起听着。
老人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我还不知道吗?整天闲出屁来了就爱瞎琢磨,总爱去想什么活着的意义,想不出来就要死要活的,怎么的?你以为人人都是秦始皇,生出来就是要统一六国的?”
他两手一摊,歪着脖子说:“哦,你们生出来就是人类,站在食物链的顶端还不够,整天还嫌这条命烂,那人家那些蚂蚁、老鼠、屎壳郎又该怎么说?”
他看着郝好说:“就老鼠蟑螂的命够贱了吧?人人喊打了都,谁见了都想一脚踩死,那人家不也照样为了那条贱命风里雨里的奔波吗?
再说那屎壳郎整天就推那个粪球了,一辈子都在屎坑里打转,那条命你觉得有没有意义?够不够烂?那它不照样为了活着吃屎吃得香喷喷的吗?”
老大爷手指点了点两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再看看你们,一个个生在新中国,享受着现代化社会的福利,没战争,没饥饿,这日子都过成花了你们还嫌不够好,反倒是羡慕人家屎壳郎活得自在吧?”
“……”
“一个个整天无病呻吟的,怎么着啊?想死了重新投胎,下辈子去当无忧无虑的屎壳郎呗?”
“……”
这老大爷说话也太犀利了,虞灿听着脸一阵一阵的疼,要不是确定这老大爷不认识他,他还以为这人是专门在点他呢……
不过别说这老大爷说话虽然有点难听,但虞灿心里那股极度消极的情绪还真被他给说得淡了许多。
冷静下来的他被自己刚才脑子发昏时产生的想法惊得后背直发凉,连忙转头看向郝好。
郝好低着头没吭声,看样子也因为老大爷的话没了刚才的那股丧劲儿,虞灿松了口气。
老人家说了这么久口也渴了,他指着虞灿毫不客气地说:“小孩儿,你帮我把那水给我拿过来一下,说得我口干了都。”
“……哦。”虞灿起身走到老人的病床前,帮他把放在一个布口袋里的保温杯给他拿了出来。
“老爷子,给。”
老大爷接过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喝完后吧唧了几下嘴:“不孝的东西,保温杯里装凉水,也不知道给老子泡口茶。”
虞灿随口问了一句:“大爷,你们家照顾你的人呢?”
老大爷白了他一眼,随即费力地躺了下去,他转身背对着虞灿,中气十足地说:“别提了,我这辈子的使命就是来还儿孙债的,这还债的哪能让放债的照顾啊!”
这话听起来就是有故事的,但虞灿对此并不关心。
他重新回到郝好床边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悲伤的情绪仍在,只是在老大爷一番炮轰式的安慰下,他们好像还真的对死亡这件事有了一点比较乐观的看法。
这时老大爷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小孩儿,我好赖话都说了,你们可别再哭哭啼啼的了啊,这人生就是仚仚屲冚,你们这才到哪儿呢,既然投了人胎就要经得起风雨,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岁数的时候再给这段人生定性也不迟,知道吗?”
虞灿和郝好互相看着对方,虞灿没有吭声,郝好却是止住了泪,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了那个黑色的小木盒子。
小木盒的重量很轻,郝好捧着的时候手却抖得厉害。
这里面装着他最重要的人。
那个曾经在大冬天里一步一步踏着风雪,背着年幼的他回家的人;
那个有一片肉都要藏起来留给他吃的人;
那个唯一一个让他相信他也是被期待,被爱着的人……
那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现在就只剩下了这一盒轻飘飘的灰。
这个事实无比令他心痛,他却也红着眼接受了。
老大爷有一句话说得对,谁也逃不过死亡的最终结局,他只能期望死亡不是一切的终止,希望奶奶陪他走了一段这么苦的路之后,真的是去享福了。
病房里很快又响起了老大爷断断续续的呼声,郝好抬起头对虞灿小声说:“我没事儿,我想回去了。”
第54章 坦白
“好,那我去跟护士说一下,你等着我。”虞灿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嗯。”郝好抱着奶奶的骨灰盒,在虞灿即将走出病房的时候叫住了他。
“虞灿。”
“怎么了?”虞灿回头看过来。
“今天,谢谢你。”郝好坐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虞灿。
他的眼睛肿得像是两个核桃一样,这会儿从他脸上再看不出什么凌厉和坚毅来,反倒是有种哀戚的可怜意味。
虞灿鼻尖酸得厉害。
这心里有个支柱的人和一无所有的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虞灿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不用谢,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不敢再看郝好的眼睛,说完就转身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
虞灿很快叫来了护士给郝好把手背上的针给拔了,老大爷的呼声越来越响,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郝好双手捧着骨灰盒,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医院门口,两人站在路边等车。
虞灿站在郝好身边用余光偷偷地瞟了他一眼,郝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骨灰盒十分沉默。
“郝好,你…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郝好摇了摇头:“不了,我不饿。”
“……”
虞灿本想劝劝,但偏偏他又十分理解郝好此刻的心情,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给郝好一段平复的时间。
“那我先叫车送你回去,你回去之后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郝好回头看向他说:“你不用来了,我自己可以的,今天谢谢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死气沉沉的没有什么音调起伏。
虞灿转过头看着一旁的路灯,不自然地说:“那不行,我都答应了奶奶要好好照顾你了,这种时候,我怎么能放任你自己一个人。”
“你不是要走了吗?”郝好声音沉沉的,“你不是不想理我了吗?”
虽然郝好说的都是事实,但虞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这让他尴尬之余又有点心虚,他背僵了僵,没敢回头。
“你不用在意我奶奶的话,你对她、对我都没有责任,你已经帮了我们足够多了,奶奶火化的钱,骨灰盒的钱还有医药费都花了多少钱,还有你的车费,你都发给我吧,我以后一起还给你。”
郝好看着虞灿的后脑勺,沉声说:“我欠你太多了,可能很久才能还得起,但我一定会还的。”
虞灿低着头转身,却没有立刻对上郝好的眼神。
他没有回答郝好的问题,而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突然他开口问道:“在医院里的时候,我拉着你的手,你知道我当时想要干什么吗?”
郝好闻言立刻就想到了之前虞灿那种像是立地成佛的状态。
他当时其实并不知道虞灿想要干什么。
但此刻,他看着虞灿漆黑深邃的眼眸,他忽然好像抓住了一点头绪。
“你……”
虞灿朝郝好笑了笑,说:“那天你在溪水潭里发现我,你知道我是在干什么吗?”
郝好被他这么一说,自然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为什么?”
虞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和郝好面对面,两个人近到可以闻到彼此的气息。
虞灿低垂着头,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一样。
郝好默默地看着虞灿,心绪受到他的情绪牵引,竟然也有了一点紧张。
“郝好,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不是个正常人。”
话说了个开头,虞灿也就没那么纠结了,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郝好的眼睛,向他坦诚一切。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一个重度抑郁患者,病了十年左右一直没治好,以后基本也没有再好起来的可能。”
郝好听到这话的确有点惊讶,抑郁症这个病他虽然不是很了解,但听名字也知道是个什么病。
他很不理解,像虞灿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怎么会得这种病?
他难道过得很差吗?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灿看了一眼他的神色,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得这种病肯定是太脆弱,太矫情了吧?”
“我没有这样想。”郝好缓缓摇头。
“其实你这样想也没有错。”虞灿笑了笑,“和你比起来,我的日子的确过得太好了,看着你,我都觉得我自己是太脆弱矫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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