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_折周【完结】(83)

  但他的家人还是强烈要求再做一个脑部相关的补充检查。

  据说黎小西醒来第一件事是关心了其他人的安全状况,第二件事是要求把他二舅找来,说是要写一部小说。

  小i和季谣的情况则复杂很多。他俩身体底子实在太差,在重症监护病房里躺了很多天。

  所幸在医护人员每日的精心照料下,还是有惊无险地恢复了过来。

  谁也没想到迟迟不醒的人竟然是甘阅明。

  那个谁都以为会最先醒来、最先活蹦乱跳、永远化险为夷的甘阅明。

  或许是离爆炸物最近受到了波及,或许在那之前就已经身体透支,总之当他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就是躺在病床上纹丝不动,留着微弱的呼吸时,所有人才发现这个年轻的Alpha并不是什么超级英雄,只是看起来强壮的普通人而已。

  甘阅明躺了半个月后,医生允许人前来探望。听到这个消息后,病房的门前排起了长队——有一半都是宪安部的人。由于人太多干扰了医护人员工作,领导不得不下令将他们全部召回。

  最终病房周围只剩了一些忧心忡忡的亲友和家属。

  每个来探望的人都会问同样的问题,甘阅明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不过这个问题医生也没有具体的答案。

  医生的说辞始终一致,有可能是明天,有可能是半个月后,有可能很久很久以后。

  “他可能就是想叛逆一把。”

  黎小西是这么在那群亲友面前解释的:“就你明白吧,那种循规蹈矩的人有时候也会捉弄人。你们都以为我会完好无损地醒过来吧?嘿,我偏不。”

  “或者他就是单纯想偷懒了。你们别以为甘哥小半辈子都是劳模,其实私底下花心思也不少的。”

  “他就是想休个假。你们也知道宪安部的人一年五天年假都没时间休,周末还得值班,这多累啊,Omega还有些产假啥的,咱Alpha没什么长假,也不知道要工作到几岁才退休,他可能就是想趁现在多躺会儿。不是有这么个说法么,Gap半年抵得上人几年休的假了。”

  黎小西选择了一如往常的玩笑语气。

  可惜这次他自己也没觉得这个玩笑好笑,底气不足,也没能让听众宽慰几分。

  好在段鹏举比较体贴地接了话:“对啊,现在甘哥的工作都被我们分担了过去,他醒之后我们必须好好敲诈他一顿。”

  一段时间以后,除了还在住院观察的三位,只有段鹏举和甘阅明的父母每天定时前来医院。

  段鹏举待的时间比较短,而甘阅明的父母则从早到晚地守在病房里。

  这倒让好不容易得到下床许可的季谣望而止步。

  清醒后的每一天,季谣都在向护士打听甘阅明的情况,不过他也只能得到同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可以行动之后,季谣很多次走到甘阅明的病房门口。

  不过看到里面的人,又只是停留在原地。

  他和甘阅明毕竟还是离婚的关系。

  后面的种种先搁置不提,有哪对父母会正常看待跟自己儿子离婚的人呢?

  更何况,甘阅明变成现在这样的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自己。哪怕他本身是宪安部的人,他原本也可以和段鹏举一样,置身事外地做自己工作范围内的事情。

  如果他的父母看到自己伤心该怎么办。

  想到这一点,季谣在门口踌躇了很多次。

  终于在三天之后,季谣在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之后敲响了门。

  季谣实在是太想见甘阅明了。

  见到熟悉的脸的一瞬间,季谣的思绪有片刻空白。

  轮廓还是他念念不忘的轮廓,但躺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只靠输入体内的营养剂维持生命,甘阅明比之前瘦了太多。

  那只在实验基地里紧紧拖住自己的手,正被一圈一圈的绷带缠绕着。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所寻觅的答案,最后迟迟不醒的人是你。

  为什么我心心念念的结果,是用你的心血培植。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进来。”

  甘阅明的母亲开口,唤回了季谣飘走的神思。

  季谣问:“您前两天看见我了?”

  “看见了,”她说,“不过怕你觉得尴尬,也没叫你。”

  不过双方预想的尴尬其实都没发生。他们只是非常普通地说了几句话。

  季谣发现,甘阅明的母亲完全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无论是这次的险境,还是之前的离婚。

  “他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他有自己的选择。”

  “你也不用太过愧疚。”

  “当年他对你不够好,导致你们分开,现在想要弥补,用行动来保护你,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只是在承担他选择的结果。”

  “其实我们也有错。跟费志远这么多年的交情,竟然识人不清。”

  从甘阅明母亲的话来看,虽然整个事件的调查还没对外公布真相,不过她已经知道了大部分内情。

  不过让季谣恍惚的不是这个。

  他嘴微微张开,良久才开口:“当年他对我……不够好?”

  对方也有一点惊讶:“不是这样的吗?他是这么说的。”

  离婚后的那段时间里,所有见到甘阅明的人,都会试探着问他原因。

  甘阅明总是说,下次有机会再聊,总是应付了事。

  但对父母总不能再这么敷衍。

  更何况外界的谣言纷纷,父母能看出甘阅明的低落,始终关心,想要知道他婚姻失败的真相。

  甘阅明不得不给出一个说法。他也不能直接说自己也不知道。

  “外面传的都是假的。”

  “我们离婚主要是因为,”甘阅明停顿了一下,最终给出的理由是,“我对他不够好吧。”

  “我做得不好,”甘阅明补充着,“让他失望了,也让你们失望了,抱歉。”

  那个想着要绝情要报复的人,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他连诋毁,不,他连实话实说都做不到。

  病房窗外刮来一阵风。风不轻不重,没有停留太久。

  在几片叶落的时间里,季谣用颤栗的声音,讲述了一切的经过。

  甘阅明的母亲安静而耐心地听完了所有颤抖的、前后不搭的词句,还有穿插其间的、凌乱的歉意。

  漫长的叙述结束后,她的眼神始终落在窗外,追随着已经抽身而去的风。

  “都怪我们。”最后她说,三个人都在抱歉,“要是没有看错人就好了。”

  没过多久,医院的小庭院里开了第一朵花。

  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春天还是悄无声息地来了。

  甘阅明的病房里清净了很多。没有了那些来看望他的人,送来的东西也都被一一搬走。

  不过还留着花瓶。

  季谣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带一朵花。大部分都是在花店里买的,有的是枝条断了,从地上捡起来的。

  每天插一支在花瓶里。品种不一样,他没有刻意搭配过,各种颜色各种花瓣都杂糅在一起。花一直在凋谢,又有开得正盛的进来。

  “其实很多花我都不知道名字。”

  “奇怪吧,我自己的信息素都是花的味道,但我对花的品种完全没有研究。”

  季谣把窗户打开,让春天涌进来。

  他每天会在病房里待很久。虽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但现在能说话的只有他一个,他必须要负起责任。

  有时候讲一些正经的事。

  “听说实验基地的那些人都脱离危险了。有几个精神状态不太好,不过身体没什么大碍。”

  “今天段鹏举跟我说,费志远还有他的手下已经转移到你们总部,据说明天开始审讯,但细节他不太好跟我详述。”

  “不过有一件让我震惊的事情。那个西装男那天竟然也在基地里,换了身衣服戴了口罩,我竟然完全没有辨认出来。”

  “今天见了两个人。张仁甲,他特意过来跟我道歉。说实话没必要。我理解他。换我在他那种处境,我肯定也做不了更好的选择。第二个人我完全没想到,竟然是季巡,我曾经的二哥,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人了。他说他现在在当保安,还跟我说季枭——我曾经的大哥——好像被抓了。但我没有多问。”

  季谣原本以为自己会对他们的下场很感兴趣——尤其是这样惨烈的下场。

  心心念念的真相,这么多年的梦靥,他为了这一刻苦熬着,强撑着终于熬到了水落石出、彻底解脱的这一天,他应该是极度兴奋的。

  实则不然。

  季谣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感,没有披荆斩棘后的酣畅与释放。从基地出来到现在,他只有无穷无尽的怅然。

  有时候想想,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一场不请自来的龙卷风,将他带进一个命运与仇恨的漩涡里。他在里面挣扎、沉浮、筹谋、痛苦。他是幸运的,他撑了下来。风停了,带走了所有破碎和过往。他怔愣地落在原地,才发现自己脚下没有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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