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季谣问。
“因为我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跟踪者认真看着季谣:“我叫小佳。我在凤漆收容所里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叫小真。”
据小佳所描述,他原本是在凤漆游荡的孤儿,跟着流浪汉混口饭吃。小佳曾多次围着收容所打转,非常羡慕里面有吃有喝的生活。直到有一日小真翻墙而出,两人大眼瞪小眼,正在小佳惊慌失措时,小真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从兜里掏出一根草莓棒棒糖。
自那日起,两人便成了墙里墙外的好友。
“他每次都会给我带棒棒糖或者棉花糖,在外面玩半小时,然后又偷偷溜回去。”
“那时候他非常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小真说到这里有些激动,“根本不是新闻里那个疯子!”
“他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对。”小佳确信道,“收容所被关闭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总觉得他蔫蔫的,没什么力气,再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直到小真出现在新闻里。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小佳摇摇头,“但不是什么好事。最后一次见面,小真给了我他的画册,我当时还小,只羡慕他有笔有纸可以画画。出事后,我再次翻看那本画册,总觉得其中一张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说不出来,就是很不对。”
“画册在哪儿?”
“在我租的房子,”小佳说了个夜总会的名称,“在那附近,我在那里打工。”
季谣没有再问,陷入沉思。
小佳又补充道:“还有一件很不对劲的事。”
“什么?”
“我那会儿总在收容所附近游荡,看过很多人的脸,”小佳道,“但这些人,我一个都没再见到过。”
*
今天没有培训课程,塘窟这几日也相对太平,根据日程,甘阅明他们被安排了自由活动。
原本甘阅明只想在屋子里待上一整天。但段鹏举邀请他去附近转转,欣赏自然风光,甘阅明最终同意了。
段鹏举选择的地方是一片农田。虽然没有一栋楼高的鱼,但塘窟的瓜果倒是又大又甜。
见四下无人,段鹏举实在没忍住偷了一个尝尝,还分了一半过来:“哥,分赃不?”
“不了,”甘阅明摇摇头,“你吃独食吧。”
趁段鹏举吃瓜的时间,甘阅明沿着田里的小径漫步,塘窟四季如春,阳光照在身上,倒让心情开阔了些。
不过只缓解了一瞬。因为下一秒他又想起,他原本打算在即将到来的春天,和季谣去湖畔看樱花的。
——能不能停止思考!
甘阅明摇摇头,正欲将这些思绪赶出脑海,蓦地闻到一股味道。
一股熟悉的、但比记忆中浓烈许多的味道。
甘阅明立刻追随着这片味道前行,走进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区域。
环顾四周,只看到一个正在耕作的老人。
低头瞅瞅,甘阅明被惊得后退一步——地上长着一种颜色非常诡异的、叶瓣细长的花朵,而花茎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刺,他险些被割到。
“没有毒。”
回过神,老人动作没停,头也没回冲他说。
“您说什么?”
“罪潭没有毒,刺也不扎人。”
甘阅明心里一颤:“这花是罪潭?”
老人答非所问,继续道:“样子吓人,碰碰花蕊就蔫了,脆得很。”
*
气息不稳,身上出了不少虚汗。
季谣躺在酒店的床上,旁边柜子上是另一管空掉的抑制剂。
抑制剂的效果越来越差了,暂时没有找到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
“哥,你确定就这么让他回去吗?”
电话接通,小i的声音再度出现。
“虽然他答应了明天一早把画册拿过来,如果他没来怎么办?”
“我在他兜里放了定位器,他每天都穿同样的裤子,我放进了兜里,”季谣回答,“测试一下。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他。”
话虽如此,季谣却因为小佳的叙述,联想到一些往事。
他和小i本来也和小佳一样,没有固定的居所,从塘窟一路游荡。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人实在没有去处,小i的残肢沾了水,痛得无法言语,于是季谣敲响了收容所的门。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事实也果真如此,门卫冰冷得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
正准备放弃时,一把伞出现在头顶上。苏敏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没地方去吗?”
仔细回忆起来,在他们进门前,苏敏和门卫还有过一些争执。不过从结果来看,应当是苏敏赢了。
季谣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稳定的住所。
尽管是贸然找上门来的,季谣和小i的待遇和所里其他十几个小孩没有任何差异,是季谣完全没预见过的、不愁吃穿的日子。
只有一件事不同。
每间隔一段时间,其他孩子会抽出一天,去所外做一次体检;而每次体检之后,会有两到三个孩子晚几天才回来,据称是体检指数不好,留在医院做相应治疗。
苏敏告诉季谣,他俩没有正式登记在册,所以没有资格。
真正的小季曾参与过两次治疗,每次回来都精神萎靡。小i曾关心过他具体是什么问题,小季也回忆得不算清晰:“好像是什么营养不良,然后打了几针,第一针打完我就睡过去了。一开始醒的时候觉得浑身有力,回来的路上就困困的。”
症状跟曾经的小真非常相似。
季谣曾信以为真,的确有多种疫苗或营养剂有让人困倦的后遗症。
但绝没有让人精神失常、信息素失控的副作用。
结合小真的经历,季谣只能推断出一种可能性——或许乱流计划就是一场实验。
但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辗转反侧的一夜。小i也同样彻夜难眠,时刻汇报着小佳的位置。
看上去小佳是上的夜班,整夜都在夜总会里,没有出过这栋楼。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隔日早上十点,地点就在这个酒店大堂。
“哥,你的测试好像是对的,小佳有问题。”
九点四十五分,小i告诉了季谣最新进度:“他现在还在夜总会,根本没有要动身的意思,我刚打电话去问了,他们都是早上八点换班,他就是没打算过来。”
“他还在原地吗?”季谣说,“我过去看看。”
“哥,你要小心,”小i忧心忡忡,“万一他发现了定位器,就是等你过去怎么办?”
“我知道,”季谣说,“我会谨慎一点。”
夜总会是单独的一栋楼,在南四街的最东侧。早上十点,不在营业时间内,门倒是开着,不过也只有一个前台在打呵欠。
季谣过去问前台关于小佳的信息,但看起来小佳打工时用的不是同一个姓名。
“小佳?什么小佳?没有听说过,”前台答了一句,又冲外边喊,“那个货车干嘛的?卸完货赶紧走,别挡路!”
前台告诉季谣,夜总会只有这一个出入口。
再度确认小佳的定位还在这里后,季谣决定不要冒险,站在货车旁的一棵树后面等待。
半小时后,从门口出来了一个人。
但并不是小佳,而是监控里的男人。
他正在跟人通话,从楼里出来后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一辆车的后座。
车牌被挡住了,季谣只能看见最后两位数——67。
不是之前那辆车,换了一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i的声音在耳机里听着很不解:“难道他们是一伙的?”
季谣突然心下一紧:“也有可能是小佳出事了。”
季谣再度进去找前台,但前台说什么都不允许他进去:“上面在做清洁,不能进!”
“刚才还有人出来。”
“对啊,只出不进!”
没等季谣再辩解什么,前台不管不顾地将他轰了出去。
“小佳的定位还在原地吗?能看到具体位置吗?”
“对,还在这栋楼里,再细的看不到了,”小i说,“奇怪,信号又断断续续的。”
“又被屏蔽了?跟工厂类似的情况?”
“不是,跟那回不一样,这次是有杂音,有点像被其他信号干扰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连耳机里的声音也嘈杂起来。
季谣蓦地意识到什么,骤然看向停在那里半小时没人处理的货车,立刻转身狂奔起来。
不到五秒,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季谣被一股热浪抛起,又狠狠坠在地上。
第38章 小舟
小舟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名字,那个守庙人一直叫他小孩。
说是守庙人,实际也只是个油尽灯枯的老头,庙也不再是他的庙了,和隔壁的祠堂一般,吃不饱饭的人寄居在此,身强力壮的人抢走了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只剩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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