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是疯子。”江寻之承认,声音低哑,“从遇见你开始,我就疯了。所以,崽崽,要么杀了我,要么……留下来。没有第三条路。”
他将自己的性命,和林迟的自由,粗暴地放在了天平的两端,逼着林迟做出选择。
这是一种极致的残忍,无论对林迟,还是对他自己。
林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看着江寻之颈间那抹刺目的红,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以为用性命威胁就能获得自由,却没想到,江寻之早已将自身的生死都置之度外。
这个男人,真的无药可救。
握着瓷片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
那尖锐的曾带来一丝掌控感的凶器,此刻却重若千斤。
最终瓷片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叮”的一声轻响,掉在散落着其他碎片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停下。
林迟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缓缓松开了抓着江寻之衣襟的手。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细微地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怎么会这样。
明明这个人骗他耍的他团团转,他却还是下不了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第91章 绝境
用碎瓷片抵住喉咙的激烈对峙后,别墅陷入一种更诡异的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仿佛这栋华丽的建筑连同里面的人,都在慢慢失去生机。
林迟不再踏出主卧一步。
他彻底放弃了与外界沟通的意图,将自己缩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最深洞穴的动物。
白天,他蜷在窗边那张宽大的沙发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庭院。
夜晚,他就那样和衣躺下,睁着眼,直到天色发白。
江寻之撤走了所有保镖,只留下一个负责打扫和准备三餐的阿姨,还严令她不得出现在林迟视线内。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真正的崩溃,是从林迟拒绝进食开始的。
第一天中午,阿姨精心准备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卧室外的小厅桌上。
林迟没动。
江寻之默默端走,换上新做的。
晚餐依旧。
第二天清晨,江寻之亲自下厨熬了小米粥,炖得烂烂的,加了林迟以前喜欢的南瓜泥,金黄诱人。
他端着托盘,轻轻推开卧室门。
林迟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崽崽。”江寻之在他面前蹲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喝点粥好不好?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他把粥碗凑近,温热的米香弥漫开来。
勺子递到唇边,林迟干裂的嘴唇依旧紧闭着。
江寻之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他看着林迟苍白到透明的侧脸以及眼下浓重的阴影,心疼得要死。
“就喝一口,好吗?”他几乎是在哀求,“哪怕就一口。”
没有回应。
林迟甚至吝于给他一个拒绝的眼神,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
第三天,江寻之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林迟曾经喜欢或可能接受的食物。
清淡的汤面,爽口的小菜,甚至是他以前很少碰但据说开胃的酸辣口味。
每一次,他都怀着微弱的希望端进去,又端着冰凉的食物颓然离开。
林迟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不再看窗外,更多的时候只是闭着眼睛,气息微弱地靠在沙发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家庭医生被紧急请来,在江寻之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试图给林迟做基础检查。
林迟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不配合,手臂僵硬地垂着,对医生的问话和触碰毫无反应。
“江先生,这样下去不行!”医生压低声音,语气焦急,“林先生已经开始脱水,血糖也很低,再不吃东西,身体器官会出问题的!必须强制补充营养……”
又是强制,他现在已经对这个词应激了。
他赶走了医生,独自回到卧室,看着沙发上气息奄奄的人,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吞没。
他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林迟要的不是食物,是自由。是他一直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放开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江寻之端着一碗温好的牛奶,再次跪在林迟面前。
他的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几日未曾合眼的疲惫让他看起来比林迟好不了多少。
“林迟……”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我求你……吃点东西吧。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只要你说,我都去做……除了……除了放你走。”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疯狂执念的核心,即使看着林迟这样,他也无法跨越。
他捧着牛奶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也像是捧着自己碎了一地的心:“别这样对自己……你恨我,就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但别不吃东西……求你……”
他卑微地跪着,泪水滑过脸颊,滴进碗里。
林迟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将视线移到了江寻之脸上。
那眼神依旧空洞。
他看着江寻之的眼泪,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看着他手中那碗牛奶。
然后,他非常非常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江寻之的心猛地一跳,以为他终于肯接过碗。
下一秒,林迟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挥开了江寻之的手。
“哐当——!”
瓷碗砸在地毯上,没有碎裂,但洁白的牛奶泼洒出来,溅湿了昂贵的地毯,也溅湿了江寻之的裤脚和手臂。
林迟做完这个动作,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手无力地垂下,胸膛微弱地起伏。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是比任何语言都更彻底的拒绝。
他看着江寻之流泪哀求,却连他手中的食物都不愿触碰。
江寻之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牛奶,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再看向重新封闭起来的林迟。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叫他动弹不得。
他忽然想起疗养院里,母亲用树枝戳死蚂蚁的样子。
那时的他只觉得母亲疯狂可怕。
可现在,他不正像那只被树枝按住的蚂蚁吗?
而林迟,用这种无声的自我毁灭的方式,将名为“江寻之”的树枝,一寸寸钉死在了绝望的原地。
他困住了林迟。
而林迟,用他自己的生命,铸造了一个更坚固更令人窒息的囚笼,将他,也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谁也无法挣脱。
江寻之慢慢地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碰林迟,而是用手指,一点点蘸起地毯上微凉的牛奶。
他将沾着奶渍的手指送到自己嘴边,舔了一下。
甜的,带着腥气。
和他此刻心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放走林迟,等于亲手杀死一部分的自己。
不放,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真的死在自己面前吗?
他到底该怎么办啊?谁来告诉他?
第92章 花花
绝食的第五天,林迟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
饥饿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缕随时会散开的烟,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越来越模糊。
江寻之的状态比他更差,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眼里的血丝和绝望浓得化不开。
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哀求、哭泣、威胁、甚至尝试强行喂一点流食,换来的只是林迟更微弱的挣扎和更深闭的拒绝。
就在江寻之几乎要跪下来,准备说出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好”字,准备亲手打开牢笼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突然划过脑海。
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翻找了许久,才从一个落灰的旧平板电脑里,找到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他颤抖着手,解锁,点开视频,确认内容。
然后,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他回到了主卧。
林迟依旧半阖着眼,气息微弱,对江寻之的靠近毫无反应。
江寻之没有像之前那样跪下哀求。
他坐到床边的地毯上,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轻轻转向林迟的方向。
然后,他点下了播放键。
起初,是一片晃动的、有些模糊的画面,背景是林迟曾经居住的居民楼楼道。
然后,一个欢快、清脆的“汪汪”声响了起来。
林迟涣散的眼珠,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镜头稳定下来,对准了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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