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从刚刚起就处在嘈杂环境中的盲人孩童来说,有了喘息缓解的机会。
他松了一口气,摸索着,正准备坐在石凳上,忽然听到身边再次传来人声。
“喂。”
很突然,温墨被吓了一跳。
他回过神后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好。”
裴泽扬:“……”
突然闯进这里的小孩很奇怪。
他像一只被惊吓到的小鸡,仅仅因为一句话,就被吓了一跳哦,带着茫然的恐惧,睫毛微微颤动。
裴泽扬已经盯了他很久,从他来的时候就在看他。
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小屁孩,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在那里庆幸,连头顶沾了一片树叶都不知道,垂着脑袋,自顾自地干自己的事情,看上去好蓬松。
第一眼吸引裴泽扬的,是这个小孩的头发。
柔软的,黑发的发丝,被风吹得晃动,像一只蓬松的,抖着绒毛的小鸡。
感觉很好摸的样子。
裴泽扬盯着他看了很久,回神后才注意到这个小男孩看不见。
他的眼睛没有正常人的神采,无法聚焦,很轻易便能看出来。
裴泽扬原本是不想搭理这个小孩的。
看不见,所以也不会发现他,可能没过一会儿就走了。
裴泽扬这样想,他今天心情不好,谁都不想搭理。刚刚几个大人问他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和家长走丢了,都被他没礼貌地凶走了。
然后他就主动和温墨说话了。
可是温墨的反应他不喜欢。
好像自己把他怎么了似的。
裴泽扬臭着脸踹了一脚面前的石子。
石子撞到前方的大树,发出不太明显的声响。
温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他被人拉住了手。
拉住他的手,大概比他要大一点,有点凉,摸上来后,又很奇怪地松开。
温墨很疑惑,正想要开口问时,这次换温热的手掌抓住他,将他往身边一拉。
“坐在这里。”
“啊?哦,好。”温墨听话地照做,跟这个不认识,还有点奇怪的人,并排坐在石凳上。
温墨很乖。
他虽然有些拘谨,但是很听话,乖乖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声音。等着爸爸看到未接来电后给他回拨电话,或者直接来定位这里找他。
只要等在这里就好了。
温墨不害怕,他就是有点紧张和无聊,于是在心里开始默念属羊打发时间。
被冷落在一边的裴泽扬:“……”
裴泽扬不知道温墨在忙碌,他现在就很不可置信。
这小孩竟然不搭理他?!
少爷从未被如此对待过。
温墨这下真的吸引到他的注意力了。
起先只是觉得毛茸茸很可爱,所以叫他过来一起坐,现在则是不爽,不服气。他也不想搭理温墨,独自生气了三分钟——
“喂,你……”
三分钟后,裴泽扬没忍住主动。
他顿了一下,语气很不自然:“你为什么不说话?”
还有点儿质问的意思。
温墨:“嗯?”
漂亮的,奶呼呼的小团子转过脑袋,神情不解。
温墨今天穿的是妈妈给他买的新衣服。红彤彤的一套,裹得严严实实,特别喜庆,只有一张漂亮的小脸露在外面,粉雕玉琢,让人看了想一口吞下去。
“我有点紧张。”温墨向裴泽扬解释了他没有说话的原因,老老实实地告诉裴泽扬,“我爸爸走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接我。”
“哦。”那他这么说,裴泽扬就理解了。
走丢的小孩子会害怕是正常了。
裴泽扬一秒原谅了他。
但很快他又有了新问题:“你爸爸走丢了,你干嘛不理我?”
温墨:“……啊?”
“不对。”裴泽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墨的说法是错误的。
“走丢的是你吧!”裴泽扬说。
温墨唔了一声,挠了挠鼻尖。
没有吧。
他一直都在乖乖地牵着爸爸的手走,是爸爸不见了。
温墨心里这样想,但他不是个喜欢跟别人争辩的性格,便也没有解释,只是好奇地问裴泽扬:“你也是走丢的吗?”
“我不是。”裴泽扬马上否认。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走丢。
他又不是小屁孩。
裴泽扬是不想挨他妈的打,逃到这边来的。
然后遇见这个奇怪的小孩子。
“你走丢了,可以去前面找大人帮忙。”裴泽扬告诉他,“前面寺庙的工作人员,找他们就行了。”
“不用不用。”温墨告诉他,“我把定位发给爸爸了,他等下就会来接我。”
顿了顿,他补充:“要是很久没有来,我再去找他们……”
裴泽扬哦了一声。
“那我陪你一起等。”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打发打发时间。
裴泽扬这样想。
“真的呀?太好了!”温墨听见后非常开心,“谢谢你呀。”
有新朋友的陪伴,温墨的紧张情绪也消散了,他甚至还朝着裴泽扬的位置挪了挪,抬起肉乎乎的小手,触碰到他的胳膊后,往他的方向坐得更近了。
裴泽扬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漫不经心地想,这小孩还挺黏人。
“你叫什么名字啊。”温墨这会儿恢复了本性,变成话唠的模样了,自报家门,把自己的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我叫温墨,今年六岁,在S市特殊小学视障部念一年级。你呢?”
“裴泽扬,八岁,三年级。”裴泽扬很酷地回答温墨的话,觉得此刻的场景才像是正常的发展。
“哦~哥哥。”温墨说。
裴泽扬:“……”
温墨的声音真的很小宝宝。
软绵绵的,稚气未脱的奶音,说话跟撒娇没有任何区别。
裴泽扬认识的都是同龄人,几乎没有人会这样说话,他听得很不习惯,却又不想纠正。
他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尽数向后捋去,过了好一会儿,语气僵硬地转移话题:“你的眼睛看不见,是受伤了吗?”
“嗯……应该算是受伤了吧。”
所有在训练中心以及学校之外认识的新朋友,几乎都会问温墨这个问题,他并不意外,也不介意告诉裴泽扬。
“从出生起就看不见,是先天性的眼盲。”他摸着自己的眼睛,语气轻松地说,“这是病哦,不是因为我做了坏事,才看不见的。”
裴泽扬:“?”
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
眼睛看不见跟做坏事有什么关联吗?
裴泽扬一下没听懂,皱了下眉:“我没有说你做坏事。”
温墨:“哦~”
裴泽扬:“……”
“是有人说过?”裴泽扬这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眉头皱得更深。
“其他小朋友问过。”温墨回答道。
是小区里的那些同龄小朋友问的。
在温墨还只有五岁的时候,妈妈好不容易同意他下楼和他们一块儿玩的时候。
小朋友们看见温墨不一样的地方,其中有个人问了他这样的问题。
温墨没有干过坏事,他否认了。
为了避免让他的新朋友误会,他特意加上这么一句。
温墨说完后,裴泽扬没有说话。
他看不见,不知道裴泽扬在想什么,但他又听见了石子踢在树上的声音。
“以后别跟他们玩了。”
半晌,裴泽扬生硬又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温墨含糊着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现在已经不怎么跟他们一起玩了。因为妈妈好像不喜欢他们。
温墨晃着自己的两条腿,对裴泽扬笑。
“你冷不冷。”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裴泽扬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八岁的高年级孩子和六岁的低年级小学生可不一样。
裴泽扬现在已经有了帅酷的意识,大冬天的,不肯穿羽绒服,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儿童冲锋衣,拉链拉得很上,遮住了他的下巴。
刚刚刮了一阵冷风,裴泽扬有点扛不住了,问温墨这个问题。
“不冷。”温墨先回答裴泽扬的话,然后问他:“你冷了吗?那你回家吧。我再等一会儿。”
温墨很体贴,因为再大的事情都没有身体重要。
感冒可就糟糕了。
他还不冷,可以继续在这里等爸爸。
温墨正准备和他的新朋友说再见,忽然听见裴泽扬语气别扭地问他:“你要不要去我家玩。我家就在隔壁那座山,很近的。”
温墨:“……啊?”
他愣了愣。
哇塞。
这是第一次有朋友邀请他去家里玩耶。
温墨开心,惊讶,还有点害羞,有点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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