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欣太了解自己亲爹的德性了。
灾难发生的当下,花建华或许良心短暂地发现了一下,才痛快地甩出钱款。
可一旦风头过去,日子恢复平静,他现在的老婆在耳边吹吹枕边风,花建华大概率会心疼给出的一大笔钱。
到时候翻脸不认人,跑去银行挂失补办、把钱直接抽走,绝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必须彻底杜绝隐患。
看着柜员机屏幕上,原本卡里的余额变成一个光秃秃的“0”,花欣紧绷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冷笑。
渣男的钱,不要白不要。
搜救工作彻底宣告结束。
失踪人口基本全部确认遇难。
小镇原址被整体掩埋,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官方出台了相应的抚恤和赔偿方案,可冰冷的数字根本抚平不了生者的伤痛。
一夜之间,章驰失去了所有的血肉至亲。
办理出院手续的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雨丝。
章驰穿着宽大的T恤,坐在轮椅上。
花欣推着他,来到小镇外围的警戒线旁。
两人隔着黄色的警戒带,远眺着远方被黄泥覆盖的故乡。
章驰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关节泛白,一言不发,像座沉默的雕塑。
花欣撑着一把黑伞,安静地陪在身旁,替他挡去冰冷的雨丝。
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暮色吞噬了废墟。
章驰才缓缓闭上眼,把眼底翻涌的湿意逼了回去。
“走吧。”章驰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们在市区租了个廉价的单间落脚。
房间逼仄昏暗,除了一张双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再也塞不下多余的家具。
花欣凭着从小练就的钢琴底子,在附近一家少儿培训机构找了个钢琴老师的活儿。
底薪只有两千块,招到一个学生,提成两百。
章驰留在出租屋里休养,截肢手术加上大量失血,伤了根本,绝非短时间能补回来的。
可他偏不肯闲着,每天天刚亮,章驰便架着双拐,一瘸一拐地挪到两公里外的露天菜市场,专门去肉摊上买最便宜的鸡骨架。
买回来洗净焯水,加点生姜料酒,在新买的电磁炉上或卤或炖或炒。
鸡架上虽然没多少肉,但熬出的骨汤却很鲜亮,章驰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少的钱,让花欣每天下班回来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有营养的饭菜。
半年时间如流水般滑过。
鸡架汤的滋养总算见了效,两人脸颊上都长回了一点肉,气色也跟着红润了些。
花欣把这半年攒下来的所有工资和提成,还动用了一部分存款,带着章驰去了一家正规的假肢康复中心。
他们买不起进口的顶级智能假肢,但花欣依然咬着牙,选了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款,配备了性能稳定的液压膝关节和轻便的碳纤维脚板。
穿上长裤,稍微适应几天,走在街上几乎看不出是个残疾人。
有了新腿,章驰再也不肯留在出租屋当家庭煮夫,他跑去汽修店,应聘当了学徒。
汽修店老板也是泥石流下的幸存者,同样在那场灾难里失去了两名亲人,看到带着残疾来找活干的章驰,动了恻隐之心,很痛快地收留了他。
一开始,老板体恤他腿脚不便,重活累活尽量不让他沾手。
可汽修店本就是拼体力的行当,日子一天天过去,车间的活儿越堆越多。
老板看着动作迟缓的章驰,眼里的同情逐渐被烦躁和不满取代,偶尔还会指桑骂槐地抱怨两句。
章驰敏感地察觉到了老板态度的转变,他没吵没闹,脱下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果断结工资走人。
晚上回到狭小的出租屋,章驰坐在床沿,看着正在昏暗灯光下备课的花欣。
“欣欣,我想离开这儿。”章驰攥着拳头,闷声开口。
这里离小镇太近,他总是能从空气里闻到泥石流残留着的土腥味,他不知道这是真闻到了,还是他没从那件事中走出来。
章驰感觉两人继续留守,只会让他们像困兽一样被锁在悲伤的回忆里,永远走不出去。
提出离开,是想彻底斩断过去,重新生活。
花欣闻言,放下手里的圆珠笔,抬起清冷的眼眸看着他。
本来以为章驰会永远扎根在离故乡最近的地方,守着亲人的那点念想过一辈子。
既然他要留下,花欣自然也就打算陪着他在这里生活下去。
“你跟我一起走,好吗?”章驰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卑微。
他知道自己很卑鄙。
明明失去了一条腿,变成了个前途未卜的残废,却还要死死拽着花欣,不肯放人回海城过好日子。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理应放手让他奔赴大好前程。
可是,章驰舍不得。
他现在一无所有,生命里只剩下花欣了。
如果连花欣也撒手不管他,他真的会活不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避开。
迟迟等不到答复,章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正当他以为会被拒绝、准备绝望地收回刚才的提议时。
“去哪?”花欣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章驰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急忙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全国电子地图软件,放到花欣面前。
“你闭上眼睛,随便在屏幕上指一个地方,你指哪,咱们就去哪。”
第238章 番外——花欣章驰(十六)
花欣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依言闭上了双眼,伸出白皙的食指,在冰冷的屏幕上随意落下一指。
仅仅一秒钟的动作,便决定了两人往后余生的归宿。
章驰凑过去一看。
“盛京?!”
花欣睁开眼,看着地图上代表政治经济中心的红点,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离得可真够远的。”
章驰也跟着傻乐起来,远了才好,离得足够远,就能把过去的伤痛全埋了,从头开始。
半个月后。
两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彻底离开了章驰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踏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伴随着火车的轰鸣,一头扎进了陌生却充满生机的盛京。
盛京的繁华远超想象,但生存的压力也成倍增加。
章驰只有高中学历,加上身带残疾,找工作处处碰壁,去稍微正规点的公司面试,别人一看他残疾就直摇头。
但他骨子里韧劲足,从来不把外头的受挫和负面情绪带回出租屋。
咬牙花了几百块钱,在二手市场淘了辆半旧的电动摩托车,揣着自己的残疾证,注册成了外卖骑手。
风里来雨里去,每天从早跑到黑。
虽然累得浑身骨头散架,但凭着不怕吃苦的狠劲,挣来的钱倒也足够养活他和花欣。
花欣虽然钢琴弹得极好,但硬伤同样是没有一纸亮眼的学历证明。
在盛京这种满大街都是名牌音乐学院高材生的地方,想进正规琴行当老师,简直比登天还难。
连着投了一个月简历,全都石沉大海。
为了不让章驰一个人扛起所有重担,花欣瞒着他,偷偷在商业街找了家奶茶店当摇茶小哥。
纸终究包不住火。
某个大雨滂沱的中午,章驰接了个奶茶店的单,穿着滴水的黄色雨衣冲进店里取餐时,一眼就撞见了穿着工作服、正满头大汗疯狂摇动雪克杯的花欣。
两人在柜台前大眼瞪小眼。
晚上回到破旧的出租屋,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两人破天荒地大吵了一架。
“我每天拼死拼活跑外卖挣的钱,足够养活你,谁让你跑去摇奶茶的?”章驰气得双眼发红,一把抓过花欣的手腕。
摊开掌心,借着灯光,章驰心疼得眼泪直打转。
原本修长白皙、骨肉匀称的手指关节处,因为每天几百次高强度摇晃冰冷的雪克杯,磨出了几块粗糙泛黄的薄茧。
他欣欣的手是用来在黑白琴键上弹奏华尔兹的。
章驰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与纠结中。
要是当初心狠一点,在医院就狠心把人推开,让花欣跟着亲爹回海城,他是不是就不用跟着自己吃苦受罪了?
花欣跟他朝夕相处了整整两年,早就把他的脾气摸了个底朝天。
章驰是个肠子通到底的简单男人,所有的心事全写在脸上。
看着章驰自责到快要把自己逼疯的样子,花欣叹了口气,主动上前一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宽厚的腰背。
“驰哥。”花欣将脸贴着他温暖的后背,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就算天天喝白开水啃馒头,我也不觉得苦。”
章驰浑身一震,痛苦地闭上双眼,缓缓转过身,张开双臂将人死死扣进怀里。
这是两人相依为命两年来,做过的唯一一个算得上越界亲密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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