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黑色,然后是紫色, 再然后是雾蒙蒙的黄绿色,还没有到蓝色的时候,不过快了。
但蒋劲生还是不着急,他慢悠悠地开着车,左手倒右手的把方向盘,时不时扭头去看身边的尹珍珠。
蒋劲生打开自己这边的窗户,清晨的风混着丝丝缕缕的雨线吹在脸上,柔柔和和的,似乎和昨天那个狂风呼号拍窗憾地的暴雨不是同一片天。
视线尽头的路怎么也开不完似的一直向前延伸。
蒋劲生产生了一种“私奔”的微妙感,他和尹珍珠,两个从此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的野生动物,一起在夜晚确认关系,在清晨就下定决心私奔。
然后尹珍珠就这样放心把自己的命交进蒋劲生的手里。
蒋劲生自己都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爱情。
蒋劲生打了下方向盘,从逼仄的乡道转进两车道的县道。
路旁的草和树渐渐被低矮的农房取代,卖水果的摊子就支在路边,大货车满载着货物从后视镜边擦肩而过。
再往前一些,就是密集的四五层小高楼,他们马上就要进城了。
蒋劲生放慢速度,在即将进城的边缘地带,刻意地去扫视。
很快,他看中了一个目标,立刻停车,锁上车门往外走。
蒋劲生走进路边一间两层楼高的房子,进入前叩了叩对方的铁门:“请问,那边出租的平房是谁家的?”
蒋劲生冲旁边低矮荒废的屋子抛去眼神,矮房子的墙上用油漆刷了两个大大的白字:出租。
屋子里的妇人抱着孩子出来,先是忌惮的扫视一眼蒋劲生,瞧着眼前牛高马大的黑皮寸头男人,赶紧把怀里的小孩抱得更紧了,紧张的反问:“我家的,怎么了?”
蒋劲生露出笑,嘴角往两边咧开:“你家的啊,租给我呗。”
妇人见此情形,赶紧抱着孩子朝着屋子后方退去,和蒋劲生隔着一整个堂屋的距离,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打心眼底里把蒋劲生当成强盗或者偷孩子的贼,总之不会是什么善茬。
想象一下,假如你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突然一个接近两米的深肤色寸头男从外面走过来,对方穿着最廉价的老头背心,一双手也粗糙的像是经常干脏活累活的劳动的手。
而你们并不认识,但他突然开始笑,张嘴就是一道命令:把房子租给我。
蒋劲生显然是想到了这一层,他撤出堂屋,摊手问道:“你男人什么时候在家?”
“房子这个事我不清楚的,他他他……你找他什么事?”
“多少钱?”
“我不清楚呀。”妇人显然没怎么和陌生男人打过交道,问什么都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低垂着只敢看自己怀里的孩子。
蒋劲生不想和妇人多说话,眉眼尖锐地逼下去,直白追问:“大概多少?做生意就别兜圈子。”
“好像是说过一年四百。”
蒋劲生想走进去说话,但看了眼妇人那战战兢兢的模样,无奈停在原地:“什么时候在家,我过来跟他谈租房的事。”
“在地里干活。”
妇人怀里的孩子哇的一声爆哭出来,妇人赶紧低头去哄孩子,又不得不在百忙之中频频抬头观察蒋劲生的动向。
蒋劲生抬手,冲着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点了点:“我等会过来,大概两个小时后吧,叫你男人等着我。”
蒋劲生说完就走了。
他停在自己的铁皮车边,眼睛绕着眼眶慢吞吞转了一圈,“啧”了一声。
男孩就是男孩,他没有三十岁的心智,在听到小孩被自个吓到嚎啕大哭后,还是会忍不住的反省:
“我会不会太凶了?但是不这么凶会被当成软柿子捏,还是凶点好,省得被欺负。”
上了车,尹珍珠仍然在睡觉。
像睡美人,平静的,像死了一般的沉睡。
墨色的长发细腻的垂落在身侧,五官从容地舒展,脑袋微微伏进毯子里,蜷缩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蒋劲生往兜里摸了摸,拨开无用的医院缴费单,一共翻出来三块四毛六。
连给尹珍珠买瓶城里人喝的水的钱都没有,他看了眼尹珍珠开始枯萎的嘴唇,抹了自己的口水涂上去,当做保湿。
蒋劲生启程把车往城中心的方向开去,眼神迅速在路旁扫视,看到二手车行后,果断把车开进去。
蒋劲生下车,招呼着老板过来:“这收二手车吗?”
老板靠近过来,精明的眼神贴着车身上下扫扫,摘下嘴边叼着的烟,啐了口唾沫,嫌弃的摇头:“你这车太次了。”
蒋劲生走上前,习惯性给人递了根新的烟:“是次了点,但现在外面都是这种车。”
老板点了烟,冲地上敲了几下烟灰:“是啊,外面都是这种车,不值钱咯。”
“是不值钱。”蒋劲生认可老板的话,这车就是工厂要报废的车,蒋劲生自己手巧,低价收回来改装的铁皮车,但再怎么说,本质上还是一辆废品车。
不过蒋劲生的嘴皮子伶俐,他话锋一转,煞有介事的压低声音:“但县里最近在修四车道的省道,从这儿一直通到省会去,县城到省城的时间缩短一半。”
老板停下吸烟的嘴,虽然一脸满不在乎,但套话:“所以呢?你说破天都是不值钱啊。”
“等路修好,省城往下级县市的投资就会变多,毕竟交通便利了,而且咱这地方地理位置也不简单,卡在南边城市的陆运水运中间,等那条大陆一修好,到时候来往通商的运货车全都要涨价。”
蒋劲生的声音说得笃定,他说话语气总是劲够够的,加上他的身高体型,还有那张不好惹的脸,天生带着骗人不眨眼的狠厉势头,哪怕是说句太阳从西边升起,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现在这个价格正是你抄底的好适合。”
蒋劲生短促的抛出一句话。
老板的眼神闪动,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甚至忘了抖灰。
空气里的烟味浓了。
“怎么样?”蒋劲生一边说一边拿走老板手里的烟,对着空气抖掉烟灰,然后捏着老板没咬过的一截干净地方,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可不能让这烟味继续蔓延下去,别熏着我的宝贝珍珠了。
老板又绕着铁皮车检查了一圈,啧声问:“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留着,而是卖了?”
蒋劲生把车钥匙拿出来,捏在手里:“我婆娘生病了,现在缺钱救命。”
“我看看车。”老板看中蒋劲生手里的钥匙。
蒋劲生反手把钥匙抛给老板,“行,你试试。”
老板看着地上半截烟,有些惋惜,于是委婉讨烟:“你这烟挺好抽的,啥牌子的我刚没看清。”
蒋劲生却摇头:“我婆娘在车上睡觉,闻不得。”
蒋劲生当着老板的面,小心翼翼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他口中“生病的婆娘”展示在老板面前。
老板看到尹珍珠的一瞬间,眼睛被迷得挪不开,简直是——精致的脆弱的落难神仙。
蒋劲生当着老板的面,把尹珍珠从副驾驶抱下来,稳稳地搂在怀里。
乌黑的头发顺着身体垂下来,面容平静,肤色细腻,如一尊落难的菩萨玉像。
老板的舔了舔嘴巴,眼神从始至终没有从尹珍珠身上移开,甚至一时间忘了自己是要试车的,反倒跟着蒋劲生围在尹珍珠的身边。
老板发自内心感叹:“你婆娘啊?真漂亮。”
蒋劲生的眉眼压成尖角,明明他很高,看谁都不用抬眸,但眼眶里的眼球不客气地往上浮,硬生生浮出刻薄的下三白。
“哦哦试车。”老板心虚地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赶紧绕过车头往驾驶座上爬。
老板上了车,眼神还是下意识往尹珍珠身上飘,从高高的车窗看下去,又别是一番风味。
长黑的睫毛伏低,在清白的脸颊投下浅浅的阴色,也许是因为太瘦的缘故,就连闭眼也给人一种没有完全阖尽的错觉,眼缝里攒着一点濛濛的水光。
他的双手平静的放在胸上,腕骨纤细,指尖泛着缺气血的淡白,胸口虽然有起伏,但周身却没有半分的鲜活热气,整个人像一枝被露水浸得过重的白海棠,似乎随时都会飘散。
虽然尹珍珠很漂亮,但老板还是正儿八经把铁皮车做了全面测试。
天上这会开始下起濛濛细雨,天阴沉沉的,气压重得人喘不上气,看得出来马上就会有一场大雨。
老板问:“你想要多少钱?”
蒋劲生回答:“三千五。”
老板照着铁皮摸了摸,一口回绝:“不值,你这车次的不行了,撑死一千。”
蒋劲生当然知道不值三千五,一个废品级的车哪里可能卖出二手车的价格,所以他咬住价钱一点点往下跌:“三千。”
老板没耐心,啐道:“不可能。”
蒋劲生松气让步:“你再加点。”
“一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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