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艳珍脸上的怒气僵住了。
“他小时候很乖,不让人操心,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不想你担心。也同样为您考虑,”顾楚炀继续问。
她没有回答。
“他现在也这样。您越不理他,他越觉得只要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您就会跟他说话。可他选工作、选喜欢的人,也是他自己的人生。您可以不同意,别让他觉得只有听话才配被您爱。”
“够了。”路艳珍遏止他继续说。
“他自尊心很强,又总怕欠别人。您让他考研,他不去,可他又觉得自己对不起您。您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着赚钱吗?因为他怕再花任何人的钱,也想你更轻松些。可是你却因为这些事不要他了。”
路艳珍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不要过他?”
顾楚炀静静看着他。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你没养过孩子,别在这儿说这些。”
她转身出了茶馆。
顾楚炀坐回椅子上,衣服湿了一大片,茶叶还粘在袖口,在原位又坐了十分钟,结了账离开。
路艳珍回去以后,她照旧不跟路时冕说话,也没有提过这次见面。
可那天下午,她给陈爸倒水时,陈爸问她谈了什么。她先是回了一句“小孩子懂什么”,后面坐在一旁,越想越觉得委屈,倒了一通苦水。
“他跑来跟我说,时冕小时候怎么想、现在怎么想,好像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懂。我养了他二十年,他倒好,找个外人来教我怎么做妈。你说我这些年图什么?我让他考研,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还不是怕他以后吃亏。他现在为了一个男的,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连说都说不得。”
陈爸爸看着她:“你真觉得那孩子说的全是错的?”
“他懂什么?他知道养一个孩子多难?”
“他是不知道,可是他说的全是时冕小时候经历的那些和内心真实的想法。”
路艳珍立刻道:“你也觉得我对不起他?”
“我没这么说。”陈爸爸叹了口气,“你那些年难,我看得见。可孩子难的时候,未必会跟你说。他小时候怕你为难,现在还是怕。”
“他现在为了个外人,连我的话都不听。”
“那你也不能一辈子都想控制他。”陈爸爸说,“他不考研,你急;他谈恋爱,你也急。你急完了,总要听听他到底怎么想。现在一句话不说,孩子心里也不好过。”
路艳珍别过脸:“我没错。”
陈爸爸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争。
*
路时冕去找人事提离职,还是决定考研。人事听他说明来意,先劝了几句,说现在这个岗位做熟了,走了可惜,转正机会也摆在眼前。
路时冕还是摇了摇头。人事见他态度坚决,想了想,换了个方案:可以给他重新安排一个岗位,工作内容会少很多,按周排任务,钱会少一些,但能腾出整块时间备考。
到了出院那天,陈爸爸把路时冕叫到一边。
“家里的事慢慢来。”他说,“你妈那边,我会劝。她听多少,我做不了主。你能还是顾好自己的事情。别因为我们这边,把自己那边全撂下了。”
路时冕点头:“您回去也注意腿,康复训练别偷懒。”
陈爸爸笑了笑,“好。”
路时冕看着路艳珍和陈爸上车前,走到路艳珍旁边,声音很轻:“妈妈,我重新准备考研了。”
路艳珍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之前确实太着急想赚钱了,”路时冕说,“怕花家里的钱,也怕您太辛苦。我没跟您说清楚,是我的问题。考研的事我重新想了,我会好好准备。”
路艳珍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个多月来,这是妈妈第一次回应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被人从底下轻轻托了一下。他知道这一个“嗯”不代表妈妈接受了,也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妈妈愿意应他,这一回应比什么都重要。
*
时间又过了几个月。
论坛上的照片渐渐没人再提,学校对最初偷拍和传播个人信息的学生的处理也有了结果。路时冕的实习强度降了下来,兼职岗位的工作按周推进,他有整块的时间泡在图书馆里准备考研。陈爸回了老家做康复训练,已经能正常走路。
路艳珍依旧不主动联系儿子。
有时路时冕发去学习或者生活上的事情,她会回复陈爸爸,让他转告。不过她没有再逼两人分手,也没有说接受。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这天顾楚炀接路时冕回去的路上,提起另一件事:“过几天梓玥十二岁生日,她嚷了好几天,问路哥哥什么时候来陪她过生日。电话里喊得我耳朵都疼。”
路时冕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他还没有去过顾楚炀家里,没有正式见过他的家人。尤其这次还是顾梓玥的生日,顾家的亲戚朋友都会在。
“别有压力。”顾楚炀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就吃个生日宴,就家里的人和萝卜头的同学。你要没准备好,我回掉。”
路时冕看着窗外,酝酿片刻,转过头:“去吧,毕竟是玥玥的生日。”
顾楚炀有些意外挑了下眉:“真想好了?到时候你可是会见到我爸妈,还有我外婆。”
“嗯。”路时冕转回来,神情仍有些紧张,“你爸妈早就知道我,我总躲着也不好。第一次上门我需不需要带礼物?”
顾楚炀笑了:“带你自己就行。”
“我认真的。”
“那我也认真。”顾楚炀,“你来,他们就很高兴。我妈早就想见你了,我外婆也是,天天念叨。”
第73章
路时冕揣着忐忑的心情, 还是带了礼物去了顾梓玥的生日宴。
生日宴定在一家酒店,整个宴会厅被布置成了梦幻公主城堡的样子。顾梓玥穿着一条蓬蓬的公主裙,头上戴着小皇冠, 一看见路时冕就冲上前抱住他:“时冕哥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哥又吹牛!”
“我什么时候吹牛了?”顾楚炀跟在路时冕身后, 手里拎着给她的礼物。
顾梓玥冲他做了个鬼脸:“你上次说时冕哥哥会来,结果没来!”
顾楚炀:“那次是你时冕哥哥有事。”
顾梓玥哼了一声, 转头又抱住了路时冕的胳膊,仰着脸看他:“时冕哥哥,你今天陪我切蛋糕好不好?我哥切蛋糕特别难看。”
路时冕回她:“好。”
顾楚炀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切蛋糕哪里难看了?”
顾梓玥:“你上次把我的艾莎公主切成了两半。”
顾楚炀:“那是分蛋糕, 本来就是切的。”
顾梓玥:“反正你切得不好看。”
“你这丫头——”
兄妹两正吵着,一个女士走上前来, 妆容精致, 穿着一件连衣裙, 正是顾楚炀的妈妈楚娴。她看到路时冕, 反应跟女儿差不多,眼睛一亮,上来就抱住了他:“诶呀, 终于见到真人了, 时冕。”
路时冕被抱得有点措手不及:“阿姨好。”
楚娴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越看越满意,“炀炀天天在电话里说你, 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比照片上还帅。”
“妈,你少说两句。”顾楚炀在旁边说。
“我跟我未来儿子说话, 你插什么嘴?”楚娴头也没回。
路时冕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楚娴拉起他的手:“走, 我带你去见见家里其他亲戚。”
路时冕还没反应过来, 已经被楚娴拉着往宴会厅里面走。顾楚炀跟在后面,楚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着干什么?”
“我也去。”
“你去什么去?你那些亲戚你都认识,时冕借我一会儿。你该干嘛干嘛。”
“妈——”
楚娴笑道:“臭小子,你还信不过你妈,我就是要带时冕跟他们见见,有我在,不用怕。”说着已经拉着路时冕拐进了人群里。
路时冕被她带着,楚娴逢人就介绍:“这是炀炀的对象,时冕,在a大读数学。”
夸了时冕不少,夸得路时冕都有些不好意思。
绕了一圈下来,路时冕觉得自己被楚娴带着走完了半个宴会厅,也差不多被半个宴会厅的人认了个脸熟。
后面楚娴带他走到主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跟人说话。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气质稳重,眉眼间跟顾楚炀有几分相似。不用猜也知道正是顾楚炀的父亲,顾任华。
路时冕之前在公众号上见过他的照片,今天见到真人,觉得比照片上更温和一些。
路时冕站定,叫了一声“叔叔好”。顾任华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
生日宴结束之后,顾楚炀带路时冕回了家。顾家的房子很大,装修风格简洁稳重,但处处透着讲究。
顾楚炀告诉路时冕让他别紧张,就当自己家。
刚在客厅坐下没一会儿,顾楚炀起身说:“我爸让你去他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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