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贺年面色一沉。
齐知晴在一旁打圆场:“贺年,修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少说两句吧。抽根烟,解解乏,也正常,是吧?”
可没人接她的话茬。
蒋修寅自顾自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进齐知晴精心养护的月季土里,末了还用力碾了碾。
齐知晴瞧见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作声,只赔着笑脸道:“修寅啊,这一路辛苦了吧?妈去让人备些水果和点心。”
“去吧,顺便泡壶新茶来。”蒋贺年挥了挥手,显然有话要单独同蒋修寅说。
齐知晴会意,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蒋修寅一眼,温声道,“修寅,你先坐坐,一会儿就好。”
直到齐知晴的身影没入花园小径尽头,蒋贺年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这趟回来,打算待多久?”
“我马上就走。”
“走这么急?你爷爷情况怎么样了?”
“想知道,自己去医院。”
“这两天实在太忙,我抽不开身。”蒋贺年随口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哦……”蒋修寅拖长了尾音,故作恍然大悟状,“我倒是忘了,爷爷他不肯见你。”
被亲儿子戳了痛处,蒋贺年只觉老脸下不来台:“你怎么不劝劝你爷爷?他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你也跟着一块儿瞎胡闹吗?”
蒋修寅眼神锐利,直直地逼视着蒋贺年:“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做过什么?”
“你懂什么!大人的事情,哪轮得到你来插嘴?我和你妈……早就没感情了!”蒋贺年长叹一声。
“没感情?”蒋修寅嗤之以鼻,语带嘲讽,“没感情你会娶她?没感情你会让她生下我?要是真没感情,你还会要二胎?”
“修寅,过去的事就翻篇吧。”蒋贺年的语气陡然加重,“你别总揪着不放行不行?你看看这个家,现在有什么不好?知晴这些年……”
“别跟我提她。”
“她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看不见吗?啊?”蒋贺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你害得知晴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她跟你计较过吗?没有!她非但没计较,还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你还要怎样?”
“不需要。”蒋修寅冷冷开口。
“蒋修寅!”蒋贺年恼羞成怒,“你怎么这么油盐不进!这么不孝!知晴这些年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到?”
蒋修寅霍然起身。
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如阴影般笼罩住眼前已显老态的男人,“我认她,才是对我妈不孝。”
蒋贺年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在这个话题上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让本就紧张的父子关系雪上加霜。
这些年,他们父子俩总是话不投机,常常说不上两句便争执起来。
常言道,子女是债。
在外头纵使经历再大的风浪,他也能泰然处之、从容应对,可唯独面对这个独子,脾气却总是难以克制。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片刻后,他再望向蒋修寅时,已是另一副神情。
语气缓和下来,带了几分赞许:“行了,不说这些了。”他抬眼打量着站在跟前的儿子,“你一手创办的宁安,我始终在关注。近期操盘的几个项目可圈可点,尤其是注资华能那一单,出手果断利落。真是虎父无犬子。”
“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蒋贺年眉头一蹙,实在不愿再听他的冷嘲热讽。
不过,既然在这儿见着了蒋修寅,倒省得再特意跑一趟鹏城。他有正事要谈,便耐着性子道:“修寅,这趟回来得正好,有件事得跟你说说。来,坐下说。”
蒋修寅不置可否,重新坐了下来。
“修寅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蒋贺年放缓了语气,“男人以事业为重没错,可家庭也不能不顾。只有成了家,才算真正定得下来。”
“然后?”蒋修寅神色不变,像是早料到了下文。
“你还记得李伯伯吧?他家的小女儿……哎,说起来你们小时候应该还见过。那姑娘长相漂亮,二十出头,性子温顺,学历也高,跟你很登对。找个时间,你们见一面吧。”
“就见一面?”
“先相处一段时间,要是合得来,就把关系定下来。李家在政界人脉很广,对你日后的发展也有帮助。”
“怎么?”蒋修寅闻言,嘴角挑起冷笑:“这是让她来当同妻?”
“混账!”蒋贺年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在外头玩那些模特明星,我懒得管你。谁没有荒唐过?但玩够了,就该收心。你的正妻,必须门当户对。我蒋贺年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闯下的这么大一份家业,总不能落到其他人手里。”
蒋修寅不屑一顾:“那你不如考虑叶知愈,姑姑她老人家想必会很乐意。”
“一派胡言。愈愈再好,终究姓叶,隔着一层呢。你才是正儿八经的蒋家人。”
“我稀罕姓蒋吗?”蒋修寅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蒋修寅,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十年前,你掌控我的人生。”蒋修寅冷冷地注视着他,“现在呢?你觉得,你还掌控得了吗?”
“蒋修寅,你真的是翅膀硬了!”蒋贺年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搞了个宁安,就有资格跟我叫板?那些人还不是看我蒋贺年的面子!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好?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账!”
“真要为我好,你就该让那女人滚出蒋家,去我妈坟前磕头认罪,而不是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蒋贺年脸色由青转白,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蒋修寅的鼻尖:“你要敢继续这么下去,别怪我不客气!”
“那就试试看。”蒋修寅轻描淡写地回道。
说罢,他的视线掠过怒不可遏的蒋贺年,定格在不远处端着茶盘的齐知晴身上。
齐知晴显然听到了这边的争吵。她站在花丛边,面色惨白地劝道:“贺年,修寅,你们父子俩这么久没见了,怎么一见面就吵呢?有什么话,好好说呀。”
蒋修寅眼底的讥诮愈发浓重了。
他将目光移回蒋贺年脸上,一字一顿地宣告:“我不会联姻,更不会重蹈覆辙。”
第63章 撞见
“回鹏城。”
胡康候在车外, 目光追随着自家老板。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领带,随后坐进后座。胡康合上车门,驾车驶离了这座庄园。
蒋修寅望着窗外, 心中悔意暗生。他早该知道的, 不该一时心软,听了老爷子的话回到这里。
他厌恶这里。
这里不仅埋葬了他的母亲, 也一同埋葬了他对“家”的定义。
刹那间,眼前的深秋与多年前的寒冬悄然重叠。
那时,他因出国的事与蒋贺年大吵一架,摔门而出。不知怎的, 他独自开着车在高速上狂奔,茫然四顾, 不知该去往何方。
他本可以去找江承耀和赵津南兄弟俩。可一想到舅舅家其乐融融的画面, 他只觉浑身发冷。冥冥之中,他踩下油门,驱车驶向了鹏城。
可现在,同样是前往鹏城,蒋修寅却蓦然发觉, 那曾予他安宁的归处,似乎再也回不到了。
酒吧内光影交错, 暧昧迷离,酒精、香水与荷尔蒙的气息交织弥漫。
面前的吧台上,威士忌已然空去大半。蒋修寅仰头, 又是一杯烈酒直灌入喉。
“你特么少喝点。”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忽然伸来, 试图夺走他手中的酒杯。蒋修寅反应更快,手腕一转,避开了。
江承耀看着他, 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今天从穗城回来,怎么跟丢了魂似的?你爸又给你气受了?”
蒋修寅充耳不闻,兀自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特么问你话呢。“江承耀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每次从穗城回来,都这副死样。到底怎么了,说来听听?”
蒋修寅依旧沉默。
“操,看你这一眼,老子得折寿一年。”江承耀啧了一声,“跟个怨妇似的,屁都不放一个,就在这儿瞎几把灌。说吧,这次是为了什么?”
蒋修寅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烈液灼烧着喉管,呛得他微微轻咳。那张素来冷硬漠然的面庞,此刻在酒精的浸染下,浮现出几分颓唐的艳色。
江承耀正欲开口再问,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哦,我知道了。”
他想起来了——
自打他去蒋修寅的公司、被宁芮撞破之后,宁芮当天就发来短信:“江少,我干不了。”定金也一并退了回来。
见蒋修寅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干脆凑到蒋修寅耳边,扯着嗓子大喊道:“宁芮跑了啊?”
不提还好,这一提,蒋修寅只觉愈发烦躁,心头无名火“腾”地直往上窜。
他冷着脸,猛地将酒杯砸在吧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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