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_杨牧苡【完结】(66)

  过了好半晌,宁芮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几乎在同一时刻,蒋修寅也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缓缓地收回目光,侧身转向自己的办公室。一旁的年轻男人见状,快步上前替他推开了门。

  蒋修寅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默然静立须臾,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一位满面含笑的男人紧跟着走了进去。经过宁芮身边时,他脚步一顿,随口问道:“你是江总介绍来的行政助理?”

  担心宁芮再度失态,梁丽主动替他应声:“是的,魏总。”接着从容地引介道,“宁芮,这位是魏总,魏新明,宁安资本的执行副总裁。”

  宁芮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打招呼:“魏总,您好。”

  “不必拘谨,好好干。”

  说完,魏新明未等宁芮回应,便步入了办公室。随行的几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厚重的门沉沉合上。

  梁丽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过头看着宁芮,压低嗓音道:“你也太莽撞了,蒋总最不喜人前失仪了,多亏他今天没追究。”

  “抱歉,梁总监,我……我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吗?”梁丽显然没被这个理由糊弄过去。她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你之前是不是认识蒋总啊?”

  这话让宁芮心头一紧,他极力稳住呼吸:“没有,我刚才只是没反应过来。”

  梁丽没再追问,心里暗自权衡开来。

  方才,蒋总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态度却反常至极。以他素日的脾性,下属若敢失态,轻则招来几句冷言敲打,重则直接让卷铺盖走人。可这一次,他竟毫无发作的迹象。这种态度,说是纵容也不为过。

  琢磨到这一层,梁丽重新打量起宁芮,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行了,别发愣了,倒些茶水送进去吧。”她的态度不似方才那般公事公办,热络了几分:“蒋总喝宋种,其余几位领导,我挨个告诉你。”她语速飞快地将各人的饮茶喜好一一交代清楚,末了又叮嘱道:“别再出岔子啊。”

  “哦哦,好的,谢谢梁总监。”

  走进茶水间,宁芮伸手去拿茶具,双手仍然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依然深陷在这场名为“重逢”的地震中,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依着梁丽的吩咐备好茶水,他极力端平托盘,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随着距离的缩短,心跳逐渐加速,每近一步,便跳得越发猛烈。

  仅一门之隔。

  门的那边,有蒋修寅。

  十年,整整十年。

  他本以为岁月足够漫长,足以让两条短暂交汇的轨迹彻底偏离,各自延伸至再无瓜葛的远方。

  然而,命运的洪流不曾放过他们,终是将他们推回到彼此面前,让两道本已平行的轨迹,再度轰然相撞。

  宁芮停在门口,一遍遍深呼吸,直到神色恢复如常,这才推门而入。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就这样飘入耳中。

  低沉,磁性,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仪与压迫,和记忆里清朗的少年音隐隐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重仓押注的华能新材料,现已正式启动上市进程。上周,发改的路条顺利下发,这一局,我们赢得漂亮。”

  蒋修寅闲倚在马鞍皮椅背上,身前是一方小叶紫檀木办公案。

  在这百来平米的阔朗空间里,整面墙的落地窗视野无遮,将天光尽数收拢于室。

  其余几人则在沙发落座。三张烟灰色皮质沙发呈环形围拢,正中是一张低矮的茶几。尽管坐姿各异,身体却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

  看这情形,多半是高管层的非正式商谈。

  “华能作为老牌国企,底盘扎实、资源禀赋优越,是上面点名推进的重点项目。”蒋修寅语调平稳,条理分明地剖析着,“不过,正因是国企,极易潜藏陈年旧账和隐性债务。眼下B轮融资在即,尽调团队必须……”

  蒋修寅的视线不经意间掠向门口。

  望见宁芮推门而入的身影,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时间,鸦雀无声。

  宁芮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将茶盏轻轻搁在手畔。近在咫尺间,淡淡的木质香气萦绕而来,一如多年之前。

  蒋修寅垂下眼睫,目光在宁芮的手背上悄然驻留。杯盏间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眸底的波光。

  片刻后,他重新抬眼看向对座的魏新明,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方才更显低哑:“B轮融资是估值跃升的关键节点,这事由你亲自把关。”

  魏新明闻言,笑着颔首应下:“收到,蒋总。”

  宁芮为其余几位高管添了茶水,随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那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有道视线正如影随形地黏在背后。

  但他强撑着没有回头。

  刚走出办公室,梁丽便迎了上来:“怎么样?没出岔子吧?”

  “没有。”宁芮摇了摇头。

  “既然今天到岗,行政助理的各项工作你要尽快上手。把工作细则看透了,尤其是蒋总的工作习惯和个人偏好,必须烂熟于心,记住了?”

  “嗯,记住了,谢谢梁总监提醒。”

  “那你先熟悉一下助理工作细则,我先去忙了,有事随时找我。”

  “好的,谢谢梁总监。”

  见他态度端正,梁丽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宁芮静坐在工位上,出神地望着窗外。海湾在阳光下泛起粼粼金光。他的脑海里早已被挤占得满满当当,全都是蒋修寅的影子。

  就在此刻,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他进入公司,是来当卧底的,是江承耀安插进来的一枚棋子。

  这就意味着,他将不得不伤害蒋修寅。

  所以,他真的要伤害他吗?

  去伤害蒋修寅?

  可是……他怎么可以,再一次伤害蒋修寅!

  这些年,他屡屡自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地想——

  多年前的雨夜,蒋修寅是怎么熬过来的?是否也曾等到天明,是否也曾拨出徒劳的电话,是否……同样饱受着煎熬?

  但有时候,他又忍不住宽慰自己。

  大概,蒋修寅也是不在意的吧。

  不然,他临走时也不会托人带话,说自己不愿被不相干的人打扰。

  自己在对方心里,自始至终只是学弟、是厨子。那天的吻,不过是一时兴起。

  他们之间,经不起漫长岁月的冲刷。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分量,怕是早被消磨得荡然无存了。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愿蒋修寅受到伤害。不想让他不快,不想让他难过……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他都不想。

  宁芮闪身躲进僻静的消防通道。确认四下无人后,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江承耀的号码。

  “宁芮,你特么看一眼时间能死吗?”听声音便知,江承耀起床气正浓,整个人暴躁到了极点。

  “啊?”

  “这特么才几点啊,就打电话?让不让人睡觉了?”

  “可是,现在都快十点了。”宁芮小声提醒了一句。

  “有事?”

  “江先生……”宁芮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攒足所有的勇气,才敢把接下来的话吐露出口。

  江承耀显然不耐烦了:“再磨磨唧唧,我把你丢到鹏城湾喂鲨鱼。”

  “鹏城湾有鲨鱼吗?”

  “这是重点吗?”江承耀咬牙切齿地反问。

  “好像不是哦。”

  “你特么到底要什么?”

  “对不起,江先生,我实在干不了卧底这事了。”宁芮颓然叹了口气。

  “嗯?为什么?”出乎意料的是,江承耀的语气听不出恼意,反倒染上了些玩味,“你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我……我真的干不了,真的干不了。”宁芮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江先生,您就换个人吧。钱我一分不少退给您,我不干了。”

  “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宁芮沉默了。

  要怎么开口?

  说你的死对头曾是我深爱的人?说我辜负了那人的等待,至今仍被愧疚折磨?还是说……时隔多年,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往那人的心口上递一刀?

  江承耀轻笑了一声:“给你加五十万。”

  “江先生,我真的干不了。”宁芮几乎是哀求出声,“您还是放过我吧。”

  “不行,只能是你。”江承耀回绝得毫不留情,“宁芮,现在想退出?可没那么容易。”

  “江先生……”

  江承耀不容他说完:“宁芮啊,认清你的处境吧。你不是缺钱缺得厉害吗?这一百多万就摆在眼前,你真舍得?”

  宁芮握着电话,整个人如坠冰窟。

  是啊。

  他需要钱。

  那可是一百多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样吧,你只要待上一年,我给你两百万,这总可以了吧?”江承耀再度开口,话落,似乎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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