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字一句,忽地将他从摇摇欲坠的崖边,生生拽了回来。
“圆圆,你知道吗?有时候,偏偏越是无望,越是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啊。”
一阵挟雨的冷风骤然灌入,宁芮瑟缩着,打了个寒噤。
第28章 元旦晚会
宁芮走回宿舍, 外头的雨势似有收敛,风却愈发凛冽,直扑在脸上。
寒意无孔不入, 将他由表及里浸了个透。
回到寝室, 他一张张翻看蒋修寅发来的照片。凤凰山的万千灯火再度于眼前流转,而那两只天差地别的鞋子, 也随之重新闯入眼帘。
要是以前,他会忍不住去猜,蒋修寅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神情。但现在,满身的湿冷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期盼的力气。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最后还是狠狠心, 把照片删了。
日子在上课、自习、兼职与遛狗的轮转中飞速流逝, 转眼便到了元旦。
这一年的元旦晚会定于12月31日,可谓盛况空前。校方更是大手笔,邀来几位小有名气的明星校友倾情助阵。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璀璨生辉,交错的舞台光束不时掠过台下一张张雀跃的面庞, 空气里激荡着快活而躁动的因子。
晚会进展顺利,明星校友的精彩表演将现场气氛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 尖叫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坐在首排正中央的校长笑得合不拢嘴,频频点头,显然对这场晚会的格调十分满意。
协助安保维持场内秩序是宁芮的任务。他穿着“红马甲”, 戴着工作牌, 隐于侧幕的阴影中,手里紧握对讲机,时刻关注着场内的动静。
这活儿可一点都不轻松。他都数不清是第几回了, 把试图冲上台、想和明星校友近距离接触的迷弟迷妹给拽回来了。
就在他再次将因激动而越界的人群往后引导时,一丝熟悉的木质香气毫无预兆地潜入呼吸。
宁芮下意识侧首,蒋修寅不知何时已近在了身侧。
蒋修寅今日一身休闲西装,宛若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一般。方才还在追星的女生们不禁频频回眸,就连侧幕里见惯了俊男靓女的灯光师,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番。
“学长,你怎么过来了?”宁芮有些意外。
“太吵了。”蒋修寅语气平淡,似是嫌弃地瞥了眼第一排的空座。
“……”
宁芮嘴角一抽。这位置离舞台明明更近,不是更吵吗?
此时,台上倒数第三个节目刚刚落幕,不少人起身准备离场,拖拽椅子的摩擦声与嘈杂的交谈声搅在一起,现场顿显混乱。
蒋修寅轻轻拽了拽宁芮的袖口,“走了。”
宁芮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挣脱,蒋修寅却攥得死紧,强迫地牵着他往外走。
“学长,还有最后两个节目呢,”宁芮匆匆指了指舞台,“我得在这儿盯着,现在走不太合适吧?”
“有专业的安保团队。”
“可协助维持秩序是我的职责呀,万一出点乱子……”
蒋修寅脚步顿住,唇角挑起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他身子前倾,几乎贴上宁芮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再不走,你会后悔的。”
湿热的气息气息拂过耳根,宁芮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什么意思?我记得,倒数第二个节目,是一首流行歌吧?”
蒋修寅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望向舞台,不作回应。
极少在蒋修寅脸上见到这种表情,宁芮直觉这事绝不简单。正当他欲再追问时,舞台灯光骤变。
柔和的暖光瞬间切换为狂野的红蓝爆闪,伴随着尖锐激昂的电吉他失真音效,一道人影大摇大摆地迈上了舞台。
宁芮瞪大眼睛,愣生生盯着台上,以为自己眼花了。
覃赫一袭黑皮衣,身前斜挎着暗红电吉他。肩头的金属铆钉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锋芒,颈间的银色粗链随步伐肆意晃荡。一头灰蓝短发凌乱交错,将张狂抖落在英俊的眉宇间。
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令台下瞬间鸦雀无声。那些正想离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纷纷回望。
聚光灯“唰”地打在覃赫身上,他丝毫没有怯场,利落地甩头,摆出极帅的姿势,对着麦克风高喊:“接下来,老子给大家带来一首《无地自容》!”
气势磅礴的前奏一响,这首黑豹乐队的经典本该是热血沸腾的。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然而,覃赫嗓音出膛的瞬间,宁芮惊得对讲机险些脱手。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蒋修寅,指着台上语无伦次:“他、他、他……”
蒋修寅冲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覃赫这歌声,不仅跑调跑到了西伯利亚,音准更是飘忽不定,犹如脱缰野马般随意狂飙。更要命的是,他还自我感觉绝佳,扯着嗓子疯狂输出,完全不顾音响设备的死活。
在场观众的反应与宁芮如出一辙,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震蒙圈了。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声与口哨声——
“哈哈哈哈哈!这特么叫唱歌?这分明是在开拖拉机吧!”
“卧槽救命!我的耳朵!谁来救救我的耳朵!”
“覃赫?这是覃赫吗?他这迷之自信到底哪批发的?求链接,我也想要!”
坐在前排的王副校长,也就是覃赫的亲小姨,此刻脸已经黑成了锅底,表情仿佛生吞了只苍蝇,正狠狠地剜着台上的覃赫。
旁边的几个校领导面面相觑,碍于身份又不敢失态,只能低头以茶掩面,艰难掩饰着脸上憋笑的扭曲。
可即便这样,上前献花的人仍是一波接一波。其中有些人,宁芮甚至觉得眼熟。要么是覃赫的跟班,要么是成天围着覃赫转的女生。
这一刻,宁芮总算明白了蒋修寅那句“再不走,会后悔”的深意。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学长,他这……他为什么能上台?这种节目……这是怎么过得审?”
蒋修寅双手抱胸,昏暗的侧幕里,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狡黠,显得格外夺目。
“他写了申请书,递到我这儿。”
“你就批了?”
“嗯,批了。”蒋修寅说得云淡风轻。
“可他唱得……这也……”宁芮的视线在蒋修寅与台上的覃赫之间来回跳了跳,终究没敢“难听”两个字往外吐。
“他打小就五音不全。”蒋修寅反倒来了兴致,慢悠悠地补了句,“初二合唱比赛,老师让他只对口型别出声,他非要开口,硬是把我们班唱成了倒数第一。”
“还有这种事吗?那你还同意?”宁芮极少听蒋修寅提起自己的事,这下眼睛亮晶晶的。
蒋修寅但笑不语。
不过,瞅着他的表情,宁芮越发笃定他批下这节目,纯粹是想看乐子。
正腹诽着,宁芮忽觉后背一凉。极强的杀气从前排观众席席卷而来。他抬眼寻去,赫然对上校长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的目光。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旁边的身为节目审批人的蒋修寅。
“学长,校长好像在瞪你。”宁芮吓得一激灵,赶紧拽了拽蒋修寅。
“哦。”
蒋修寅霎时收敛了神色,又是一副淡漠模样。他迎着校长的视线不紧不慢地颔首,姿态礼貌,从容不迫。
就在这时,邹钰在熙攘的人潮里艰难穿行,好不容易才挤到宁芮跟前站稳。
“圆圆,你在这里呀?发消息你也没回。”
“团团?你来了呀!不是说今晚赶稿不来了吗?”宁芮难掩惊喜。
“哦,刚从图书馆出来,见这边热闹,就顺路过来看看。”
邹钰随口答道,视线越过宁芮,直直撞见他身侧的蒋修寅。眼底原本那点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不再回忆,回忆什么过去,现在不是从前的我……”
台上,覃赫正扯着嗓子可劲儿嘶吼。
邹钰顺势望向舞台,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头,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谁啊?唱得跟杀鸡似的,这也能上台?你们学生会的审美也太离谱了吧?”
宁芮干笑两声,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冷脸的蒋修寅。
不得不承认,覃赫这人虽然五音不全,煽动气氛的本事却是满级。台下的学生跟疯魔了似的,挥着胳膊,跟着节奏鬼哭狼嚎,硬生生把一场端庄严肃的校庆晚会,给嚎成了狂欢音乐节。
而校长脸上的表情,早已从最初的愤怒,渐渐定型为生无可恋的麻木。
终于,这要命的魔音总算是停了。
邹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我的天,总算唱完了。圆圆,我们回去吧?趁现在就走,不然散场人肯定特多。你还有别的事吗?”
还没等宁芮搭腔,一旁的蒋修寅冷不丁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强硬:“他有事。”
“你想干嘛?”邹钰像只竖起满身尖刺的刺猬,警惕地盯着蒋修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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