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初被他视作上不得台面的少年,如今竟已成长到敢于直视他、反驳他,甚至拒绝他。
蒋贺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四个字:“好自为之。”说完,拂袖而去。
宁芮在原地伫立片刻,才转身去找蒋修寅。
不料对方早已候在露台的出口处,看样子是将方才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蒋修寅面上还是惯常的淡然。
宁芮却从这份平静里,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第113章 重新开始
宁芮推着蒋修寅的轮椅, 一路来到医院的花园。
这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幽,园中绿树葱茏,鸟鸣婉转, 晨风里浮动着淡淡的青草香。
沐浴在盛夏清晨的阳光中, 四周蝉鸣正盛,他们的世界却愈发显得安静。
轮椅碾过石径, 在树荫下停稳。宁芮在长椅上落座,微微侧过身,恰好能望见蒋修寅。
蒋修寅也正望着他。
连日来,蒋修寅表面上一切如常, 暗地里却惴惴不安。
宁芮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凡事都依着他、顺着他。然而, 非但没能让他安下心来, 反倒叫他愈发提心吊胆。
他担心的是,宁芮每天陪在他身边,不过是出于怜悯,而非他真正渴望的爱情。更何况,无论对这段感情, 还是对两人以后的关系,宁芮始终只字未提。
宁芮不提, 他也不敢主动开口。
如果说以前,他还自信满满,笃定自己绝不会放宁芮离开。
可是现在, 他犹豫了。
宁芮被绑架,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虽然宁芮并没有责怪他,但他无法原谅自己。倘若他执意要与宁芮在一起,而宁芮仍旧铁了心地拒绝, 那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了。
一想到宁芮会离开他,他便觉得前路昏暗,四顾茫然。
真失去了宁芮,他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宁芮,他该如何度过这寂寥的一生?
“学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蒋修寅含糊地应了一声,罕见地避开宁芮的目光,转而望向花丛深处。
他本就为自己和宁芮的关系隐隐不安,偏偏蒋贺年又把他暗中帮宁芮的事捅了出来,无异于雪上加霜。
从刚才到现在,宁芮平静得出奇。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没底。
这会不会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学长,你看着我。”
蒋修寅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没错,店里的生意,确实有我一份手笔。刚开始的那些订单、打赏,都是我在暗中安排的。”
“为什么要瞒着我?”
“那时候,我们之间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我要是明着给你,你不但不会收,还会躲我躲得更远。可我就是想帮你,能帮一点,是一点。”
宁芮仍盯着他,隔了几秒,才又问道:“还有别的事,是瞒着我的吗?”
蒋修寅愣了愣:“还有什么事?”
“你是不是还派人跟着我?”
这一问,蒋修寅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事。他顺口应道:“哦,对……”还没说完,撞上宁芮的眼神,后半句便轻了下去:“……我担心,齐灿还会对你不利。”
“学长,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蒋修寅久久地凝视着他,“还记得吗?有一年,我们一起去海边放孔明灯。”
宁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记得。”
“你问过我,那天许下的愿望是什么。我一直没有说出口,因为我……”
因为他惭愧。
回望遥远的从前,他与齐灿之间的仇怨,将宁芮卷入其中,令他屡遭牵连,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如今,他不得不正视这份深埋已久的愧疚。
他对爱人的亏欠,实在太多。
“那年,我许下的愿望,是宁芮梦想成真。”
这句话,蒋修寅说得无比艰难。
话音落下,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默默等待着最终的发落。
忽然,唇间拂过一抹软乎乎的湿意。
心中仿佛亮起一缕希望的曙光,蒋修寅难以置信,缓缓睁开双眼。
近在咫尺处,是宁芮俊朗的脸庞。
他眉眼弯弯,睫毛上坠着晶莹的泪珠,哽咽着说道:“学长,以后我们有话直说,好不好?别再互相隐瞒了,也好好相信彼此,好吗?”
蒋修寅的喉结重重地滚了滚。
他抬起颤抖不止的手,想拉住宁芮,想将他拥入怀中,以此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宁芮却轻轻推了推他,柔声提醒道:“学长,你腿上有伤……我怕会压到伤口。”
蒋修寅只好退而求其次,转而握住了宁芮的手。
宁芮没有躲避,反而回握过去,与他十指紧扣。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是我想的那样吗?”蒋修寅的声音同样抖得厉害。
“刚才我和你爸爸的谈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宁芮深深地望着他。
眼前的男人俊美矜贵、丰神毓秀,仿佛生来便该立于云端,受人仰望。
正是这个人,将他拖入了另一段人生。自此跌宕浮沉,尝尽苦痛迷惘。他胆怯过,逃避过,在百般纠结中辗转,又被道德的枷锁束缚。
可死神频频从他面前走过,他生命里那些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了。
到最后,只剩下蒋修寅。
蒋修寅举枪抵住太阳穴的那一幕,如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也正是在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不想再失去了。
不想失去蒋修寅。
他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这话宛如一道光,破开层层云雾照进蒋修寅心底,将盘踞已久的不安与茫然涤荡一空。
他只觉心潮翻涌,再难自持,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爱人拥入怀中,深深吻住。
宁芮也有些情动,不由自主地回应着,与蒋修寅吻在一起。
两人唇舌交缠,气息交叠。
只是,他心里记挂着蒋修寅身上的伤,不敢太过放肆,没一会儿便恋恋不舍地退了开来。
蒋修寅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宝宝,可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什么?”
“你说,你会努力、会追赶,要和我并肩而立,不会被我抛下。”
“嗯嗯,是的。”被他这么直白地一说,宁芮不禁有些羞涩。
“这句话说的不对。”
宁芮一愣。
“一直以来,害怕被抛下的人,是我。”
“学长,你……”
“我那可笑的自尊心,让我一直没能说出口。和你在一起,我也很不安。我甚至会在意宁思钰这个名字,会忍不住怀疑你的爱,也怀疑自己究竟值不值得被你爱。”
蒋修寅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宁芮是爱他的。可他想要的,是宁芮的心里只装着他一个人,除他之外,再挤不进旁人的影子。
可邹钰于宁芮有救命之恩,两人又自幼一同长大,这份情谊,宁芮如何割舍得了?
至于他和邹钰那一晚的错误,他不认为责任在自己。可他在乎宁芮的看法,在乎宁芮心里是否还有芥蒂,是否仍然介意。
宁芮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蒋修寅鼻尖上的那颗小痣:“学长,时间会治愈一切的。我们都别再被过去困住了,好不好?一起往前看。”
“我们重新开始,”
宁芮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从冰冷的海底重回温暖的陆地,从无边的黑暗重返久违的光明,从绝望的深渊走向希望的彼岸,从怯懦的逃避变为勇敢的面对。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此时,任何语言都显得那样贫乏,无法形容他们内心的狂喜。
他们终于挣脱了不得安宁的过去,将彼此从痛苦、悔恨与懊恼中拯救出来。盛夏的骄阳越升越高,愈发明亮,仿佛在为他们庆祝,为他们歌唱。
一切都正朝着好的方向走去。
出院那天,经不住蒋修寅再三坚持,宁芮终于松了口,答应重新搬回去与他同住。
宁芮原想着把宁思钰接回来,毕竟总不好再三麻烦江承耀,岂料江承耀早已带着人去了京城。
车子并未驶向鹏城湾的大平层,而是在一扇气派的雕花大门前缓缓减速。
铁门自动滑开,车子沿着蜿蜒的花园小径一路向内。两侧的植被修剪得精致,一看便知有人悉心打理。最终,车子停在一栋五层别墅前。
“学长,这是哪儿呀?”宁芮隔着车窗向外张望,语气里满是疑惑。
“我们的新家。”蒋修寅言简意赅。
“诶?怎么突然就搬家了?那之前住的房子呢?”
“那儿不吉利。我们在那里分过手,房子就卖掉了。”
“诶?”宁芮愣了愣,“学长,你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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