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蒋修寅成了“小宁手工铺”的常客,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买了个遍。
宁芮做什么,他便买什么。
手工房子,被他留在床头,而其余物件,皆被收进柜中,妥善珍藏。
蒋修寅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座座手工房子上。
反正睡意全无,他索性披上睡袍,斟了杯威士忌,独自踱到露台上。夜色中的海湾静默铺展,他端着酒杯,凭栏而立,久久出神。
七十七天了。
还能再数多少天?
时间愈久,思念愈浓,一日深过一日。
去找他吧。
每天,这个念头总会如期而至。
愧疚如枷锁,沉沉地缚住了他。
那些脱口而出的伤人话语,每一句回想起来,都令他痛悔难当。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爱,早已在恨的啃噬下,一寸寸枯萎了。
蒋修寅前脚刚进办公室,许航后脚就苦着一张脸跟了进来。
“蒋总,我这边……还是没能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线索。”一贯冷静能干的许特助,语气里透出了少见的焦急。
“什么情况?”
“您让我查的隆恒置业,是去年年初在港市中环注册成立的。法人代表确有其人,不过,只是个幌子。”
蒋修寅皱着眉,抽出一支雪茄叼在唇间,许航连忙上前替他点燃,随后继续汇报道:
“我核实过了,这位法人代表是个年近七旬的农民,住在西北一个很偏远的小县城,种了一辈子地,自称从来没出过县。他的身份证前些年丢过一次,十有八九是被人盗用了。”
“资金流向?”蒋修寅追问。
“公司成立至今,累计流水超过八个亿。但所有资金都走境外离岸账户,打散在十几家不同的银行和金融机构里,暂时追不到更深一层的链路。”
蒋修寅咬着雪茄,猛吸了一口。
“蒋总,这手法不是一般人玩得转的,背后应该有专业的金融团队在运作,而且对反洗钱审查规则非常了解。每一笔交易金额都恰好压在触发阈值以下,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完全像正常生意。”
“就查到这些?”
许航的头垂得更低了:“对不起,蒋总。”
“公司这边呢?”
许航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报出一个名字。
蒋修寅眉梢一挑:“居然是他。”
“可是他在宁安干了这么多年,待遇一直不薄,没道理反过来帮人狙击宁安啊。”许航依然想不通。
“不奇怪。”蒋修寅淡淡道,“人心不足,从来如此。”
“现在动他吗?”
“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齐灿摆在明面上的实力,还入不了他的眼。能打动他的,恐怕另有筹码。”
“是,蒋总。”
蒋修寅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气在半空中弥散开来。沉默半晌,他再度开口:“他最近怎么样?”
许航正候着下一步指示,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一回,自家老板问的,应该是宁芮。
“宁先生那边,一切顺利。直播间人气涨得很稳,昨天首次上了平台的推荐位。”
嘴上应着,许航还是忍不住,偷偷觑了一眼自家老板。
干他们这行的,讲究的就是快、准、狠,抢时间,抢机会,抢市场,投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得在最短时间里翻着倍地回来。
可这一次,自家老板居然耐下性子,慢慢玩起了养成。
宁芮再度离职后,踏上创业之路。
蒋修寅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便自掏腰包雇了一批水军,扮成“自来水”混进直播间,带节奏、刷热度。
他甚至亲自拟了一份商业计划书,核心思路就四个字:循序渐进。
进展不能太快:人气刷得太猛,宁芮难免起疑;
当然也不能太慢:迟迟见不到收益,信心早晚被磨光。
唯有把热度一点一点地往上推,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能让宁芮的事业攀升显得顺理成章。
说得轻巧,执行起来有多棘手,恐怕只有许航自己清楚。
有时候,炒热度并不难,难就难在“炒得不像炒”,这其间的分寸,最是考验功夫。
总而言之,在蒋修寅的连番运作之下,宁芮的直播间声名渐起,人气日盛。
起初,下单的只有蒋修寅,用的自然是许航的账号和收货地址。可直播间有了热度之后,慕名而来的自来水越来越多,他掐着点儿守在屏幕前,竟也有手慢的时候,有时一件都抢不到。
许航正暗自腹诽自家老板这一通骚操作,忽然,一阵铃声响起。
来电显示上跳出的名字让蒋修寅眉头一皱。
这人是从席崐那儿借来的保镖,据说曾做过雇佣军,近日一直负责盯守宁芮。对方素来只按点发消息汇报动向,从不会直接打电话。
此刻突然来电,必有变故。
蒋修寅迅速划开接听键。
果不其然——
“蒋先生,宁先生这边出了点状况。”
第96章 闯入
店铺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 客流一天比一天多,宁芮再不用为销路发愁。
直播间里陆续多了些额外的打赏,好评更是一条接着一条地涌进来——
有人说:【小宁师傅好治愈哇。】
有人说:【就喜欢这种安安静静的直播间。】
还有人一边拼命拼着手速, 一边哀嚎:【可恶, 又抢没了!】
收入稳定下来后,宁芮开始琢磨起往后的发展。
眼下全凭一双手, 一件一件打磨,产量终究有限。可要怎样才能扩大规模呢?不过,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实力, 这条路急不得,还是一步一个脚印, 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不管怎么说, 日子变得轻快而明朗。
房东阿姨见了他,总要打趣几句,说他像是年轻了十几岁。就连聚餐时,沈泽轩也笑着夸他最近状态不错。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尚未愈合的伤, 仍时不时隐隐作痛。
两个多月前,蒋修寅给他发来短信。一缕阳光落在屏幕上, 闪烁不定,恰如他心中忽然翻涌的慌乱。
他盯着那句“对不起”,怔怔出神。蒋修寅像是掐准了时机, 不一会儿, 电话便追了过来。
他还是接了。
两人各自沉默着。仿佛共守着这份安静,彼此就能重新融为一体。
“我想见你。”
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宁芮眼眶蓦地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可他还是狠下心, 轻声道:“还是算了吧。”
说完,便罕见地挂断了电话。
事实上,他一直留意着蒋修寅的一举一动。
他从不看财经新闻的,却破天荒地追起了财经资讯,一天不知要刷新多少遍,只为捕捉他的消息。
当“蒋修寅承认华晨科技系本人投资”这条消息跳出来时,他愣在屏幕前,许久没有回神。
最坏的局面,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自己被带走立案调查。
然而他唯独没有想过,蒋修寅会亲口把这一切认下来。
由此引发的后果是:媒体口诛笔伐,网友推波助澜,冷嘲热讽铺天盖地,宁安的股价应声下跌,局面乱作一团。
而在这满城风雨之际,蒋修寅罕见地公开露面,现身一场慈善晚宴。晚宴上,他一掷千金,冷静自若,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和他无关。晚宴落幕不久,又有网友扒出,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匿名做公益,从未对外声张。
舆论的风向,随之悄然调转。网友一致分析认为,蒋修寅算得上是良心企业家,此番不过是投资失手罢了,况且他实力雄厚,现金流稳如磐石。至此,宁安的股价算是暂且稳住了。
宁芮放下心来,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蒋修寅。
放了心。
也该彻底放下了。
他把所有心力都倾注在店铺里,日复一日地做着手工玩具,仿佛这样就能宣泄掉内心压抑的痛楚。
五月的风穿街过巷,已带上初夏的燥热。宁芮说不出缘由,觉得心里慌慌的,根本静不下心来。
每次外出,他总疑心身后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暗处窥视着自己。可他猛然回头,却只见摇曳的树影,和匆匆而过的行人。
“大概是太累了吧。”宁芮这样宽慰自己。
可又过了几天,一个星期天下午,他炒菜炒到一半,发现酱油没了,只得跑了一趟城中村外的小卖部。再回到家门口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原本应该关上的防盗门,此刻竟虚掩着。屋里传来宁思钰撕心裂肺的哭声,紧接着,又响起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叫:
“小兔崽子,哭什么哭!老子是你爸!”
宁芮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霎时逆流。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随手扔了酱油瓶,一个箭步冲进家门。
满屋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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