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知名餐饮连锁兼职时薪16元，我干了110个小时，到手1870。H市最低工资标准是22元/小时，大企业就这么欺负学生？@劳动监察 」
配图是系统截图的工时记录和银行流水，门店信息打了码，但Mzz的logo清清楚楚。帖子挂了话题，#Mzz兼职时薪低于最低工资标准#。
发帖人叫H市打工人。
评论已经上千，季绎随便过了一下前排高赞的几条。
「我就在Mzz干过，真的只有16块，黑心企业。」
「听说他们还有个阶梯方案，但根本拿不到，什么司马东西想出来的方案，滑稽。」
「法务出来走两步？」
季绎打了声招呼，说要开会，汤圆带不走，让林老师继续养着。老季追到门口，那句晚上回不回来吃饭还没问出口，季绎就进了电梯。
匆忙赶到公司，等了十来分钟，Tina说人都到了，几人跟着进了会议室。
除了他们四个BP，区域总来了三个，张明珠坐在主位，旁边还有公共事务部的Rebecca。
季绎在彭宇旁边坐下来，张明珠拿遥控器开了投影，屏幕上是那条帖子的截图。
“谁先说一下情况？”张明珠视线放在手中的平板上，手指滑动，季绎猜她是在看评论。
“爆料人是我们区域的兼职，叫张欣，理工大的学生。”彭宇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继续道，“他上个月的工时是110个小时，阶梯只拿到第一档，实际时薪17块。H市非全日制小时最低工资标准是22块。发帖之前没有找过门店或区域投诉。”
“门店那边怎么说？”Kelly是彭宇的区域总，四十来岁的女人，高瘦白，整个人气质很好。
彭宇看了她一眼，“店长说，阶梯方案是HR定的，他们按方案排班，没有违规。”
张明珠把平板放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现在不是讨论谁的责任，我今天把BP都叫来，就是想说这个case不是单独某个区域的问题。”
她只说到这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Rebecca一直在低头发微信，等张明珠说完她接道：“舆情已经出圈了，明天周一，媒体可能会跟进。我建议尽快出官方回应。”
“回应要谨慎。如果承认时薪低于标准，”Sally看向张明珠，“等于承认违法。劳动监察可能会介入。”
“不承认的话，舆论会更炸。”Tina很小声地嘀咕。
会议室的众人陷入沉默。
Sally的区域总Polo转向季绎，“H市的灵活用工方案是你做的，我们在这边的门店都是跟着你的方案在走，从合规角度，16块底薪的依据是什么？”
季绎知道这个问题是递刀，但他不能不接。
“方案参考了COE给的行业薪酬分位值，以及H市非全日制用工的最低工资指导线。但COE那个分位值是去年的数据，今年H市的最低工资标准从20块涨到了22块，方案没有同步更新。”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等于承认方案有漏洞。
一直没说话的Eric笑了下，“你是说，方案本身就有问题？”
“不是方案的问题，是执行期间政策变了。”季绎不卑不亢，“市里九月份调的标准，我们的方案是Q2季度末定的。”
Rebecca点头，“这个可以说，政策调整滞后，我们正在修订。”
Sally：“但如果劳动监察来查，滞后的责任还是在公司。”
“那怎么办？”Kelly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出了火气。“承认违法，交罚款，然后上新闻？生意还做不做？”
“Kelly，”张明珠语速放缓，季绎听得出她在压情绪。“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Rebecca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草拟的声明模板。
她对了一下大概口径，其中一条是主动跟劳动监察报备。
Polo皱眉，“主动报备等于自首，罚款是小事，如果被定性为恶意欠薪，会有行政处罚记录，影响公司评级。”
会议室里又陷入沉默。
季绎看着面前的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会议写的人效值数据。他想起那条“我的青春价值16块”的朋友圈，现在这句话被成千上万个人看到了。
如果沈叙坐在这里他会说什么呢？用那种看CT报告的口吻陈述你们是违法吗？
“这个case，本质是个别门店在排班上执行不到位，方案本身是合规的。”季绎把手边的笔记本合上，“16块的底薪加阶梯，超过160个小时还有1.5倍的系数奖励，整体是符合标准的。问题出在门店没让兼职拿到阶梯，是门店的排班管理漏洞。”
季绎把问题推出去，方案不能是错的，阶梯是他做的，如果承认有问题，锅得整个HR部门来背。
张明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门店执行问题？”她问。
第31章 真的有赎罪券吗？
“这个判断很重要。”Rebecca先插进来，“如果媒体问起来，我们这边可以说公司方案合规，但个别门店在执行上存在偏差，公司已启动内部核查。”
三个区域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Rebecca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真的没发现，继续道：“今晚我这边的声明必须定下来。”
张明珠敲了敲桌子，“可以，但这份声明出了，后续的整改各位有什么建议？”
摁下去一个张欣，不能保证后面还有没有李欣、王欣，16块的时薪悬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砸个坑。
业务端的三个人都不说话，张明珠迟迟得不到回应，主动开口道：“Amber你说说。”
彭宇清了清嗓子，“门店那边做宣导，店长培训，明确排班不能恶意压工时。”她侧过头看了眼季绎，“灵活用工方案我建议重新评估。”
“我不同意。”Eric听完冷笑道：“宣导能做，你说重新评估灵活用工方案，意思要给到22一个小时？那请问总部的降本指标我们怎么达成？”
Kelly和Polo也加入进来，称这个建议不可行。彭宇把圆珠笔按得啪啪响，没说话。
张明珠点到季绎，问他的想法。
“内部排查本月H市门店的兼职工时数据，今晚之前出结果。对实际时薪低于22元的员工进行追溯补差。”季绎顿了顿，“我刚才拉过数据，单店需要补几千块，全区域大概50多万。调整阶梯门槛，从80/120/160改为80/100/120，让更多员工能拿到22元。”
“补差的事，我不同意全区域补。”Polo转了下椅子，面向季绎，“我们区域没出问题。”
Sally接住他的话，“Polo哥，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如果只补单店，我们门店的兼职一旦知道，情绪会更炸。到时候就不是一个爆料人的问题了，是几百个。”
张明珠点点头，“季绎你继续。”
“我的建议是，补差方案不做公开承诺，内部先执行。对外只说公司正在核查，如有问题会依法处理。”
这是季绎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等舆论过去了，再逐步补。这样既控制了风险，又留了余地。
“这个方案可行，成本舆情可控。”张明珠认可了季绎的提议。
Eric站起来，“可以，但补差的费用，不能全算我区域的成本，这是方案设计的问题。”
言下之意是你们HR部门也有责任。
张明珠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资料，没看他，“补差的成本，可以走总部的合规储备金，去年拨了200万给各大区做合规风险兜底。”她把投影关掉，“辛苦大家了，那就到这里吧，Rebecca你追一下那个学生，尽快删帖，几个BP晚上回去拉下补差的数据。”
从公司出来，季绎问彭宇去不去附一吃面。彭宇坐上他的车，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季绎在调试空调，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怎么啦？”
“季总，”彭宇打开副驾的窗户，点了支烟，“我那个提议不是针对你。”
冷风带着烟味灌进来，积累的热气又被吹散，彭宇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想做点对的事。”她用那种很难过的笑面对季绎，“你比我看得明白，这在Mzz行不通。”
一场会议下来，两个人的情绪其实都有点低落。季绎也没掩饰自己的无力，他说：“别去想。”
“季总，我可能待不久了。”彭宇吐了个烟圈，“上次那个烫伤的case你还记得吗？”
季绎说记得，最后怎么处理的。
“两万块钱，私了。”carplay自动连上了季绎的手机，日推随便放了一首歌，彭宇在流淌的音乐声中说：“Kelly亲自去谈的，谈完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这么简单的事闹成这样。”
彭宇嗤笑了一声，“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做不了这些事了。”
季绎往附一的方向开，在一个红灯的间隙里，他开口：“我今天提补差的方案，不是因为必须这么做。”倒计时显示还有73秒，“这是拿Mzz的钱，给我自己买的赎罪券。”
说完季绎也觉得很好笑，他牵了牵嘴角，“问题真的出在门店吗？Amber你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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