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行！这耍酒疯还带延迟的。”他把沈叙从电梯里拖出来，“开门，快点。”
沈叙额头抵着季绎肩窝，嘟囔了一串数字。反正季绎是分辨不出他在说啥，只得滑开智能锁，发现也有人脸识别功能，季绎故技重施，掰过沈叙的脸，终于跋山涉水地把人运回了终点。
推门进屋，扑面而来的就是沈叙身上那股冷调木质的香气。季绎借着窗外零落的光斑，摸上墙壁的开关键。
灯被摁亮，暖光笼住了整个客厅。把沈叙丢到沙发上，季绎先弯腰喘了口气，才有余韵打量四周。
房间干净整洁得宛如样板房，迎面是扇全景落地窗，夜里室内灯光映在玻璃上，外面的江景反而不那么清晰了，家具电器倒是配备得一应俱全，但就是没什么人味，几乎看不到生活痕迹。
季绎找了一圈，去冰箱里给自己摸了瓶水，他后背全汗湿了，踱过来看到闭着眼睛的沈叙，怕他吐，季绎又将人翻了个身，保持了个侧卧的姿势。
折腾这一路，季绎也快累瘫了，靠着沙发在地毯上坐下来，准备缓口气再走。
他仰头喝水，视线无意间扫过茶几，上面摆着本书，不是医学杂志，蓝色封面褪得泛白，书脊磨损度也很高，书角皱巴巴的，又破又旧，和这个簇新的房间简直格格不入。
季绎勾过来看了看，封面的名字是《It Takes Two To Talk》，他随手翻了几页，插图不少，通篇都是英文，内容是儿童语言发育迟缓的家庭干预和引导方法。
季绎对医生家里出现这种书籍没什么特别想法，他放回去，回头看看睡得安稳的沈叙。
“我走咯。”季绎说。
沈叙呼吸绵长，季绎摇头：“你和路宽宽拜把子得了，一个闹上半场一个闹下半场。”
第16章 多劳多得
星期六的早上，季绎是被砸醒的。
汤圆蹦上床，精准地降落在他胸口。
季绎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朦朦胧胧睁开眼，汤圆的灰色大脑袋怼在跟前，胡须戳到他鼻尖。
“还没到加餐时间。”季绎翻了个身，猫从胸口滑下去，汤圆不满地“喵”了一声。
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只地上有一片被光晕掀开的缝隙，随着轻风摇曳。季绎摸到床头柜的手机，早上九点五十六。手机上有四个未接来电，无数条微信通知。季绎根据事项优先级捡着工作电话回了，还好，没有加班安排。
张明珠还是没反应。
仰面躺回去，季绎刷开手机开始一条条扫微信消息。彭宇在部门小群里发网红店攻略，Tina和Sally在约打卡时间。季绎对这种事提不起兴趣，没参与。
页面下拉，路宽宽凌晨三点问他到家没，沈叙早上六点发了个你送我回来的？
季绎先回路宽宽，问他还记得昨晚哭得跟狗一样这个事吗。
再把沈叙的对话框点开，
季绎：「你喝完酒也太难缠了，半条命没了。」
沈叙没回，季绎猜他在上班。
汤圆已经跳下床，蹲在卧室门口一声接一声地嚎。
“我跟你说季汤圆，”季绎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你这个样子我迟早把你送去减肥训练营。”
汤圆见他起来了，赶紧引着季绎往它食品柜子旁边跑。罐头倒进碗里，汤圆打着欢欣鼓舞的呼噜一头扎进去，吧唧吧唧吃得震天响。季绎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开始发愁体重控制这个问题。
林老师跟季绎爸去了新疆，他这个周末难得清闲，就开始整理屋子，路宽宽可能意识到昨晚的事太丢人，打算彻底装死，季绎下午三点晾完衣服都没再收到对方的回复。
倒是沈叙给他回了一条：真的？
季绎给洗衣机丢了颗滚筒清洁剂进去，心说我还讹你么？这人折腾完人就装失忆和渣男有什么区别。
他选到清洁模式，摁了启动键，靠着洗衣机慢悠悠地回沈叙消息。
季绎：「算了，看在带我参观豪宅的份上原谅你吧。」
沈叙：「你喜欢？」
季绎：「一般吧，不太像个家。」
这话换别的人来说大有点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味道，季绎和沈叙说话不用顾忌这些，他是真觉得那个房子冷冰冰的，少点烟火气。季绎虽说烦季汤圆又爱掉毛又捣蛋，但自己这套两居室是有温度的。
沈叙隔了会儿才回，他说：「你家呢？」
季绎正拿细齿梳给季汤圆顺毛，猫四仰八叉地摊在地板上，懒洋洋地任他摆弄。季绎把梳下来的浮毛拢在一起，搓成一团团毛球。上次彭宇跟他说叫季绎去学羊毛毡，把汤圆的毛攒起来戳个mini版汤圆，很有纪念意义的。
季绎说你怎么不去学，学了我把毛都给你。
彭宇说好的呀，我心灵手巧有什么学不会。季绎真的老老实实攒了半袋子毛球，现在彭宇没动静了。
季绎看到这句话，脑子里都是男人的好胜心，虽迟但到。
他回：「那你有空来我家玩呗，给你做咖啡，但我那台破机器总卡粉。」
星期一例会结束张明珠叫住了季绎，让他到办公室来一趟。季绎把电脑放好敲门进去，张明珠坐着在看手机。她点点自己对面的椅子，意思是让季绎坐。
“数据你核过了？”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季绎。
“嗯，跟周晖交上来的数据做了比对。”
张明珠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没问他要表格，“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录入问题，系统问题，或者……”季绎拧着眉头，“人为问题。”
季绎把关键放到最后，点到即止，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那会让自己显得很愚蠢。
张明珠脸上出现了斟酌的神态，她说：“把数据存好，先不要动。”
张明珠不让他动，是还没想好这盘棋局该怎么走。Eric区域的业绩还好看，风险可控，总部不会为了这种事派人来查，贸然出手不仅摁不住Eric，反而会影响ZM整个区域的根基。
这在季绎的意料之中，他说好的。
张明珠把这个话题打住，转头问他灵活用工的方案。
降本方案里有增加兼职占比这一项，Eric要他搭建一个新的灵活用工框架做试点。季绎说下午会着手这个事。
“嗯，Eric要是找你先跟我讲。”张明珠把电脑打开，说得很平淡，“去忙吧。”
下午，他开始搭方案的框架。
灵活用工不是季绎第一次做了。
两年前第一次接触这个的时候，他还认真地在PPT里写了风险提示，被张明珠一句删掉打回来，季绎当时还不太服气，觉得HR应该有自己的风控意识。现在季绎不写了，因为知道写了也没用。删掉只是一秒钟的事，多花十分钟写那段话，除了让自己心安，没有任何价值。
季绎在空白PPT上敲了标题：《Eric大区Q3人力优化方案——灵活用工专项》。
副标题他想了想，加了一句“多劳多得，激励先行”。话术要正面，不能写降本，要写激励。员工看到激励会觉得有机会，老板看到内容会觉得你懂他。
同一个方案，两种说法。
季绎撑着下巴，看着这个副标题。
多劳多得，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因为真正的多劳多得不是这么算的，员工做满160个小时，当然应该拿得多，但这个方案最后落地的执行，绝对不会往这个方向去。
季绎收回思绪，开始拉表格。
基础时薪 16 元，阶梯从 80 小时起：
80 小时以下：无激励
80–120 小时：+1 元
120–160 小时：+2 元
160 小时以上：+4 元
档位激励不叠加。
这种阶梯方案他做过很多次，除了底薪和工时有变化，阶梯调整基本都遵循1234的原则。但他还是在每个档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对应的实际时薪——16、17、18、20。只有最后一档达标，其他三档都低于H市兼职时薪20块的最低标准。
但那不重要，Mzz的COE审批会让它的最终结果变得合法合规。
这一列数字映在季绎眼底，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季绎继续往下拉。
风险提示那一页，他踟蹰半晌，终是没忍住，写了三行：
兼职流失率预期上升3%—5%
门店排班压力增加，店长培训需同步
需确保员工月收入不低于最低月工资标准
最后一行是法务要求的，必须写。但季绎知道，写了也没用。门店不会为了这行提示多给人排班，因为排班多了，成本就上去了。
法务要的是文字上的承诺，门店要的是实际上的抠成本，他要的是方案能过。三件事凑不到一起，但PPT上看起来可以。
他把这个版本先存了一份，命名为“V1.0”。
方案做到第三天，彭宇来找他。
从外面晃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很大方地往季绎桌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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