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汤圆听不懂，听懂了也不高兴执行。
季绎出门前它守在门边，趁他弯腰换鞋的时候追过来，抱着季绎脚脖子啃了一口，然后飞速逃窜进了卧室。
Oracle坐在工位上啃苹果，见季绎背着包路过，说：“季少今天这么早走？”
“有点事。”季绎说。
Oracle看看他熨烫平整的衬衫，又转到季绎的脸上。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哦”的形状，眉毛挑得很高。
季绎支起手指点点她，意思是少八卦。
公司楼下右转有家咖啡店，很小的门店，藏在两家房产中介中间。季绎来ZM区域两年，这家店换了三次招牌，从“晓麟”变成“Costa”又变成现在这个没听说过的名字。
Oracle说它家的拿铁很好喝，设备专业豆子也都不错。
处在非连锁但也不是精品咖啡的中间地带。
他推门进去，吧台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刷短视频，音乐声很大，她看到季绎进来，放下手机。
“你好，喝点什么？”
季绎看菜单，眼花缭乱的花式咖啡，他没什么想法。“美式全冰，一杯冰拿铁，谢谢。”
拿铁是给沈叙的，他还记得那句执拗的“要拿铁。”实际上沈叙到底喜欢喝什么季绎也不知道，但对方提方案他执行是最优解。
他就着磨豆机的背景音等咖啡玩手机，沈叙回了消息。
「到了吗？」
季绎打字：「在买咖啡。十五分钟。」
沈叙：「好。到了发消息，我下来。」
季绎看着“我下来”三个字，觉得沈叙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有意思。按季绎了解，他一贯的语言逻辑该是回个“你上来”，但现在偏偏是“我下来”。把姿态放得很低，这十分不“沈叙”，
季绎提着两杯咖啡一袋子猫咪食品走进住院部大厅，沈叙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他没脱白大褂，只摘了口罩。走廊的白色顶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配合着下垂的眼尾，看起来像没睡醒。
沈叙看到季绎手里的袋子，没说话，走上来接过去。
“这么多？”他掂了掂重量。
季绎空出手，把那杯拿铁拎出来递给他，说“补你的咖啡。”
沈叙接过扫了眼杯身的标签，“拿铁？”他问。
“嗯啊，你上次不是说要拿铁吗？不喜欢？”季绎吸了口美式，冰化了大半，刚好稀释掉浓缩。
“喜欢。”
两人站在电梯口，旁边的人进进出出，季绎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东西送到了，沈叙也没提别的安排，医生本来就忙，按说可以走了。
他咬着吸管退了两步，是个准备告辞的动作。
沈叙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他喝了一口咖啡，说：“带你去看猫？”
季绎有点犹豫，他问：“不影响你工作吗？”
“今天下午不忙。”他摁了电梯上行键，“换个衣服。”
上楼路过护士站，走廊很长，两边的病房门敞着，晴光错落地淌进过道。有家属推着轮椅从对面过来，沈叙侧身让了一下，肩膀和季绎挨在一起，很快移开了。
医生办公室还是那个样子，桌子上的病历摞得很整齐，显示器旁边的键盘上贴了几个标签，“F3-病历”“F5-医嘱”，有些磨得看不清。墙上有排班表和几张医院的通知，白板上写着几个床号，后面标注了“手术”“出院”“待复查”。
沈叙把袋子和咖啡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给季绎。
“坐。”
季绎坐下来，房间的左上角有个挂衣服的架子。沈叙把白大褂脱下来挂上去，又走到那个洗手池的位置弯腰洗手。
“你今天不上班？”他摁了两下台面上的洗手液。
“上啊。”季绎看沈叙交叉搓揉指缝，白色泡沫被挤压，又渗出来。“提前溜了。”
“不打卡？”他冲掉泡沫，抽了两张擦手纸出来。
“不打卡，”季绎把咖啡杯放到桌上，“但也可以理解为随时待命。”
沈叙似乎对Mzz的考勤制度不是很感兴趣，他擦干手，说走吧，这会儿可能在晒太阳。
他说的是那只赶不走的橘猫。
季绎说等等，他站起来，在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摸了两根猫条出来，分了一条给沈叙。
两个人在住院病区的花园里绕了两圈，才找到躲在大楼空调外机下面的猫。沈叙找猫的方式季绎实在看不懂，他也不唤名字，只沉默地走了一圈又一圈，视线替代声音搜寻。
猫看到熟悉的人钻出来，亲昵地蹭沈叙的裤腿。
季绎蹲下来，试探地摸了摸它的后背，大橘不排斥，还凑上来闻闻季绎的指尖。
“你为什么不给它取个名字？”季绎问。
沈叙也跟着蹲下身，他说：“不是我的。”
因为猫不是他的，所以他不能还是不想给猫取名，季绎不知道。
季绎拆开猫条，一点点挤给大橘，猫咪舔得很急，“慢慢吃，给你带了很多。”
沈叙和他的膝盖抵在一起，他看着季绎，问：“都是汤圆的？”
“对啊，汤圆太胖了。”季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慢慢抚猫，“刚好分点给这个小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大橘把一根猫条吃完，谁也没说话。季绎起身丢掉空袋，橘猫跟过来，它不像汤圆会一直喵喵叫，只沉默地蹭他裤腿。
季绎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沈叙走过来的时候他问：“在宠物医院遇到你那次是带它去？那你怎么不把它带回家养。”
大橘在两人中间趴下来，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很孤单。”沈叙低头看看猫，“我很忙。”
季绎没接话，他想到汤圆。自己从来没深究过汤圆会不会孤单这个问题，在季绎心里它比自己幸福得多。
附一住院部的绿植覆盖率很高，广场空地围成圆形花园，两边的梧桐像伞，撑开大片阴凉，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步道两侧摆着几张木质长椅。
不远处有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慢慢走，旁边跟着个绿衣服的护工。老人的动作像拉了0.5倍速的慢镜头，护工也不催，就亦步亦趋地陪着。
在一个离生死最近的地方，反而能慢下来。
季绎看着这一幕，割裂感油然而生。
Mzz的世界全是冰冷跳动的数字，HC、KPI、SPMH、流失率、成本占比。所有事都要量化、对标、追赶时效，分秒都不能松懈。
这个世界里有风、有树、有慢慢走路的老人、有不会叫却赖着赶不走的橘猫。
第12章 驱蚊水
季绎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恬静，他低头看，是Eric助理的号码。
「季经理，」Eric助理从来都用职级称呼所有人，她没有任何开场白，说：「你这周什么时候有空，老板要跟你Align一下Q3的HC。」
季绎听着对方在听筒里平铺直叙的声音，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他毫不意外会接到这样的一通电话，方案发出去之后，下一步就是讨论编制。
但季绎意外的是这个时间点，刚好在他觉得可以喘口气的时候。
「好的，晚点我对一下行事历。」
他挂掉电话，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颗蓝色包装的薄荷糖，他经常吃的那个牌子，现在躺在沈叙的掌心。
“不会是我上次给你的吧？”季绎接过来，故作夸张地要去看保质期。
“不是。”沈叙收回手，弯腰摸了摸橘猫的脑袋，他说：“刚买的。”
季绎把糖拆了，沈叙又问他：“你要走了吗？”
“不急。”他含着糖摇头，“沈叙，你喜欢当医生吗？”
沈叙露出思考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讨厌。”
季绎倦倦地笑了一下，他想也对，人哪里会对工作产生爱或恨这么浓烈的情绪，在职场上多数人都是随波逐流，飘到哪里是哪里。
“你不喜欢当HR？”
“我不知道。”季绎清了清嗓子，“以前刚工作的时候，我的培训导师跟我说……HR是员工和公司之间的沟通桥梁。”
季绎不想说了，Mzz给他搭建的桥梁早就坍塌了，部门的照片墙和谈话室都贴着“我倾听”“我理解”“我解决”的海报，可现实呢？他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做过无数轮离职面谈。
季绎把那点感性赶走，站起来扯了个笑，说：“我走了。”
沈叙没动，抬头看了他很久，轻声说了个好。
林忆慧说季绎的舅妈拖地把腰闪了，要他买点东西去探望一下。季绎的表妹在国外学设计，毕业以后就留在了当地。季绎的小舅舅也很想得开，说天高任鸟飞，她有这个本事就随她去。此后林老师就嘱托季绎，没事多去舅舅家走动走动，也没什么要他搭手帮忙的活，陪着坐坐下下棋，给夫妻俩添点热闹的人气。
季绎提着东西轻车熟路地往住院部钻，边走边想今年是不是跟附一的骨科结了什么孽缘。出电梯季绎被身旁的中年男人撞了个趔趄，对方却连个眼神都没扫过来，脚步没停，径直往病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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