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隽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山下的湖面像一块嵌在绿林里的玻璃,远处的城市剪影在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往常唐隽都会拉着何亦拍照,唐隽手机相册里存着几百张何亦的照片。
现在唐隽的镜头里却只有周游。
他给周游拍了好几张,又过去给周游检查,周游也拉着他自拍。
何亦凑过去,小声问:“唐隽,我们上次去爬山的照片还在吗?”
风很大,唐隽似乎没听清,偏过头来:“嗯?”
何亦重复了一遍。
唐隽低头摆弄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设置着,头也没抬:“那些已经删掉了。”
何亦:“全删了?”
唐隽:“嗯,留着也没用。”
何亦不再说话了。
下山的时候,唐隽始终走在周游那一侧,和何亦之间隔了整整一个人的距离,台阶窄的地方,唐隽会侧过身子让周游先过,转弯的时候,唐隽会伸手扶一下周游的手肘。
何亦也不再主动往前凑了,慢慢跟在后面,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他看得出来,唐隽在躲他。
唐隽不和他对视,不接他的话,对他所有释放出来的信号都视若无睹。
这种回避比愤怒更让何亦难受,愤怒好歹是有感情的,可唐隽的疏远,像是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线剪断了。
唐隽不喜欢他,也不恨他。
他在唐隽眼中,是个可能会骗他,会伤害他,需要小心提防的人。
这个认知比唐隽说“我不喜欢你了”更让他难以忍受。
何亦胡思乱想着,没注意脚下的路,差点滑倒,他抓着旁边的树干才又站稳,他刚想提醒唐隽。
唐隽却正扶着周游。
唐隽的手曾经只会这样扶着他,唐隽会在下雨天把伞往他那边斜,会在人多的时候下意识地挡在他身前。
现在唐隽的手扶住了别人,他连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回到山庄已经快中午。
裴知秋他们不知道昨天玩到几点,现在才刚起,正在餐厅吃早午餐。
裴知秋看到他们三个人一起回来,表情玩味,冲何亦眨了眨眼睛。
裴知秋:“……何亦你居然爬山去了。”
何亦:“山上空气很好,你也应该去试试。”
裴知秋摆摆手:“我还是算了吧,我这种身体只适合在酒吧里锻炼。”
裴知秋又看向唐隽:“小唐,怎么样?累不累?”
唐隽走过去坐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还好,我平时有在跑步。”
裴知秋感叹:“年轻就是好啊。”
大家都还挺友好的,裴知秋带来的几个朋友主动和唐隽搭话,问他做什么工作的,平时都干什么。
唐隽老老实实回答,态度真诚,让人没法不喜欢他。
可唐隽和他们越接触越发觉,他们口中的何亦,和他过去认识的何亦也不一样。
何亦过去骗他的又何止一件事。
何亦这个人都像是假的,何亦其实不喜欢运动,何亦也不会和别人有长久的关系,何亦把一切都当成游戏。
何亦自然也不会喜欢他。
何亦之前和他做的那些事,全都不像何亦。
他只是配合着唐隽的喜好,把自己套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壳子里,演得天衣无缝。
可一个人怎么可以一直伪装成另一个样子?
唐隽都忍不住想问何亦,你装了那么久,难道不累吗?
下午周游又叫了唐隽去泡温泉,何亦自然也跟着去了。
唐隽和周游并排坐在池子里,何亦坐在他们对面,水温热地漫过胸口。
雾气蒸腾,把唐隽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头发被水汽打得微湿,贴在额头上,他仰着脸看天,眼睛被阳光和水汽映得亮晶晶的,像泡在糖水里。
周游在旁边和他说什么,唐隽偶尔点头。
何亦隐约听见唐隽在说‘很舒服’‘下次还想来’之类的话,他的声音混在水声和竹叶声里,轻快而柔和。
何亦看着唐隽在笑,忽然觉得很恍惚。
这些笑容在几个月前还全是他的。
唐隽也会那样专注地看他,会因为他说一句“小狗”就笑得眼睛弯起来,会把湿漉漉的手伸过来勾他的手指,会和他在水里接吻,湿滑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呼吸急促而滚烫。
现在唐隽坐在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中间隔着雾气,水声和周游,唐隽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分给他。
何亦把脸微微仰起,靠在池沿上,闭上了眼睛。热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他却觉得从胸口到指尖都在发凉。
晚上吃过饭后,几个人各自休息,唐隽临时有事,吃完就回房间加班去了。
裴知秋他们去唱歌了,周游和唐隽就去打台球。
周游和唐隽待了一整天,心情很好,他一边擦着球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何亦说话。
周游:“……我下次打算约他来滑雪,不过年底他那边有点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周游比了比球杆,弯下腰,对准白球,“啪”的一声,球散开了。
这对周游来说也挺陌生的,以往他想约的人没有约不到的,现在竟然要看唐隽用不用加班。
周游:“他自己还挺喜欢上班的,要不我都想让他在我们公司挂个闲职就算了。”
周游:“……但他估计不愿意,他看着挺小的,干什么都特别认真。”
何亦听着,没怎么插话。
他其实不想听。
……他们才认识多久?就已经规划到冬天了?
他不想听周游用那种熟稔的语气说起唐隽,好像唐隽已经被他攥在手心里了,是周游的所有物。
再说,他也都知道。
唐隽过去分享欲旺盛,什么都会告诉他。
何亦全都知道。
但他现在只能听着另一个人重新发现它们,然后像发现宝藏一样说出来。
周游靠坐在台球桌边,漫不经心地说:“何亦,你觉得唐隽怎么样?”
何亦愣了一瞬,然后说:“挺好的。”
周游笑了笑:“我也觉得,以前不觉得,他那种认真的性格,还挺可爱的。”
何亦没说话。
周游喝了口啤酒,继续道:“我这次也想问问他的意思,你觉得我该不该直接跟他说清楚?”
何亦看了他一眼:“说什么?你一般直接做比较快吧?”
周游摇头:“说我喜欢他,想和他认真交往。”
何亦:“……认真交往?”
周游:“是啊,他那种人不认真是不行的吧?”
何亦的心沉了下去。
他把酒杯放下来,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吗?你们才认识多久,这么快就决定是他了?”
周游点点头:“谈恋爱嘛,认识多久不重要吧,感觉对就行了。”
周游又拎着球杆回到台球桌边,动作轻松地打进了一颗球,台球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那颗球干脆利落地滚进了底袋。
何亦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夜里十一点多。
何亦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游这次是来真的。
如果周游真的跟唐隽说了,唐隽会怎么办?
他几乎能想象到唐隽的反应,唐隽那个笨蛋,缺爱,心软,谁说喜欢他他就会跟谁走,别人给他一点点好,他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还回去。
只要周游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唐隽就会感动,就会动摇,说不定还会想到更远的事情,他会想到结婚,也还会问周游喜欢大型犬还是小型犬,会把两个人的未来像拼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搭起来。
现在周游要做那个捡走积木的人了。
何亦担心,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唐隽就是周游的男朋友了。
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他就输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何亦没再多想,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门。
何亦站在唐隽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道缝,唐隽的脸从门后露出来,他穿了件小狗图案的睡衣,头发还乱糟糟的,刚才应该还躺在床上。
唐隽看清门外的何亦时,困意立刻褪下去,表情变得清醒而防备。
唐隽声音冷淡:“何总?有事吗?”
唐隽只把门拉开一道缝隙,何亦看不见里面,也不知道周游在不在。
如果……周游在,那他该怎么办?
何亦:“我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唐隽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现在很晚了,何总,有事明天说行吗?”
何亦听着这个称呼。
唐隽以前不这样叫他唐,隽以前会在他耳边叫他何亦,一声接一声,软软的。
……现在他变成了“何总”,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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