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孟屹川?”
“对。”
“不是小峥?”
“不是。”
苏玉生又看向祁承安,“承安,你怎么带了两个对象回来?”
祁承安差点被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孟屹川没有看祁承安,只是望着苏玉生,耐心地解释,“柏先生是承安的朋友。我是孟屹川,是承安的男朋友。”
苏玉生像是终于把这层关系理顺了,她摸了摸孟屹川的手背,忽然皱起眉。
“你瘦了。是不是承安没给你饭吃?”苏玉生说。
这大概是全天下上了年纪的长辈最固执的开场白,见谁都说一句瘦了。
祁承安在旁边沙发上坐下,跷起腿,“奶奶,您讲不讲道理。他自己工作忙不吃饭,关我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说。”苏玉生瞪他一眼,“你小时候不吃饭,还要别人追在你后面一口一口喂,现在好了,让你照顾个人都照顾不好。”
“小时候不吃饭被追着喂。”孟屹川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疑似马上要炸毛的祁承安,“原来是天生就难伺候的。”
祁承安抓起手边的丝绒靠垫,精准无比地朝孟屹川砸了过去。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苏玉生就到了休息的时间了,护工和保姆把她扶进了卧室,孟屹川这才有空打量了一下周围。
和记忆里的模样有了不少的改变,孟屹川看见了几本相册,是苏玉生常翻的,所以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其中一本上封面上写着一个烫金字:安。
祁承安见状眉心一跳,“别看。”
孟屹川回头,“为什么?”
“丑。”
“你小时候能有多丑。”
祁承安想到里面的东西,“……很丑。”
但他没来得及去抢,孟屹川就已经翻开了。
第一页,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坐在一堆玩具中间,冲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用自己的两只手挤着自己的脸,把脸都挤变形,变成了包子状,旁边蹲着一条毛茸茸的大狗,正伸着舌头舔他的脸。
孟屹川看着那张照片,硬生生憋住了笑,“这是你?”
“不是。那是我孪生弟弟。”祁承安面无表情。
孟屹川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祁承安的脸色更黑了,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
孟屹川一页一页地翻着,祁承安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好像终于有了完整的轮廓。
五岁的祁承安穿着一套定制的小马术服,骑在一匹矮种马背上,背景是绿意盎然的马场,祁承安骄傲地仰着下巴,后头是程蕴之娟秀温婉的钢笔批注。
“宝贝五岁骑术初试。嫌头盔压乱了发型,在马背上闹了半小时脾气,爸爸只能全程牵着马绳在太阳底下给他当马童。”
六岁半的祁承安开始学大提琴,照片上的小男孩坐在考究的胡桃木琴凳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照片旁边的手写字迹带着程蕴之特有的幽默。
“学了四天就宣告要换老师,嫌老师讲课太古板,长得没有动画片里的骑士好看。”
十一岁,祁承安迷上了滑雪,照片上的祁承安穿着一身滑雪服,站在私人雪道顶端,祁嶂不放心儿子一个人玩儿这么危险的运动,一路陪同,照片里祁嶂正蹲在旁边给他系护膝,背后是延绵的雪山。
照片背面写着:今天摔了八跤,第九跤以后爬起来说要把雪山炸平,爸爸在旁边哄了两个小时。
孟屹川一路往后翻,赛车场上的祁承安,马背上的祁承安,领奖台的上的祁承安,各种各样的祁承安,但再后来祁承安的照片就少了很多。
因为后来祁嶂和程蕴之的感情出了问题,开始尝试分居,祁承安同样受到了一些影响,也因为他逐渐长大,不喜欢拍照了,少数的几张都成了抓拍的,无一例外都来自于程蕴之的镜头。
孟屹川看这些照片看了很久。祁承安瞥见他专注的神情,“你对着相册发什么呆呢?”
孟屹川回过神来,“没发呆,只是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
“想你小时候很幸福,每个人都爱你。”
祁承安愣了一下,孟屹川接着说:“我觉得这样很好,有人爱你是很好的事。”
只是觉得这样很好,哪怕后来他们都走了弯路,哪怕祁承安也曾经把爱错认为占有,可他至少不是从荒芜里长出来的。
他身上那些骄傲、任性和不肯低头的部分,都在被人好好珍惜过。
看见自己爱的人从小到大一直很幸福,这件事本身就很好。
祁承安看着孟屹川,心里忽然软得有点发酸。
他解决这种酸意的方式就是大半夜溜进客房,钻孟屹川的被窝去爱他一下。
祁承安从自己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窗外夜雨淅沥,祁承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轻车熟路地绕过走廊,摸到了客房门口。
护工在一楼轮班,走廊里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祁承安开门后侧身闪进去,又把门无声地合上。
床上的人侧躺着,呼吸平稳,祁承安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非常自然地钻了进去。
孟屹川几乎是瞬间惊醒的。
他也是没想到白天刚回到江湾还装得一本正经祁承安,会和多年前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又跑自己的床上来。
他们之间在一起睡觉的亲密事并不少,但祁承安主动钻他被窝的情况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个人表达亲近的方式通常是命令式的。
过来,抱我,别动。这才是祁承安的本色。
“……承安?”孟屹川把钻上床的人抱住,有些无奈。
“嗯。”祁承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半夜不睡觉跑我房间来干什么。”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想你了。”
就算只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也很想你。
孟屹川被这直白的话弄得心软下一秒,他感觉到贴在自己小腿上的触感,皱起了眉头,“你的脚好凉,是不是没穿拖鞋溜过来的?”
“穿拖鞋有声音,护工会听到。要是被撞见了,我多丢人啊。”
家里的几个护工都是24小时轮班的,现在还有人没睡呢。
“还知道丢人?大半夜潜进客房,要是真的被抓到了打算你怎么解释?
“我就说,我跟孟教授在交流学术前沿。”祁承安哼笑,“盖着棉被纯学术交流。”
孟屹川被他逗得低笑出声,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严实了些,“那请问小祁总,深更半夜要跟我交流什么学术问题?”
“你不是说最近在做一个什么新课题吗?有什么困难没有?缺不缺经费?”祁承安问。
“不缺,院里批的经费够用三年。”
“人手呢?用不用我挖几个人来给你打下手?”
“人手也不缺。”
企图用砸钱的方式让孟屹川感觉到自己很爱他的祁承安沉默了一下,又问:“那缺什么?”
孟屹川想了想,借着睡眠夜灯微弱的光看着眼前人精致的眉眼,说:“缺个天天抱着我睡觉的人。”
祁承安一脚踹他腿上,“孟屹川你学坏了,这话谁教你的?”
“你手把手教了这么多,多少应该学会一点。”
祁承安切了一声,“那新家的装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孟屹川原本对这些还真是没什么要求。家里什么颜色,家具什么材质,窗帘什么纹理,他都不在意,他只要祁承安在。
但现在他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我想要留出一个小房间,做暗房。”
“暗房?你要洗照片?”
“嗯。今天翻相册,我发现你从小到大,每一个阶段都有人帮你记录下来,写你做了什么,学了什么,闹了什么脾气,可是我拍的你,只有床头柜上放的那一张。”
他不敢留下太多痕迹,不敢让自己看起来太在意,哪怕只是保存一张祁承安的照片,在那时候对他来说都像是在偷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祁承安又开始觉得孟屹川可怜巴巴的了,他凑过去,亲了孟屹川一下。
孟屹川继续说:“以前不是没有机会,但那时候我不敢拍你。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连多看你几眼都要找借口。现在可以了,我打算买很多胶卷,一张一张拍出来,亲手洗出来。”
“好。”祁承安答应得飞快,但转瞬之间狗脾气又占了上风,“但是只许拍我。不许拍别的。”
孟屹川忍笑,“别的都不能拍?”
“除了我什么都不能拍。”
“风景也不行?”
“不行。”
“宠物呢?”
“不行。”
“以后领养的小孩呢?”
祁承安卡了一下,板着脸说,“……小孩可以拍背影。”
孟屹川终于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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