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承安觉得自己进步了,在心里给自己打分,满分一百,他给自己打九十九。
扣掉的一分是因为他刚才脑子里已经把孟屹川那几个学生挨个过了一遍,确认了没有哪个长得像对他家狗东西有想法的。
祁承安长长地呼出一口郁气。
孟屹川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圈子,他总不能一天到晚围着祁承安转。
他不能把孟屹川绑在身边。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用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人拴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剥夺孟屹川和别人自由来往的权利。
孟屹川是个有血有肉、独立且闪闪发光的成年人,不是他的附属品,孟屹川有资格去和任何人吃饭,有资格拥有和祁承安无关的快乐。
他得让孟屹川知道,他祁承安也可以是心智健全、懂得放手的正常人。
祁承安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在心里念了几遍,念到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漆漆的,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对着屏幕里那张脸笑了一下,试图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包容的微笑。
结果呈现出来的效果不像通情达理的情人,像牙疼到快要失去理智的病人。
“啪”的一声,手机被祁承安摔在了旁边的座椅上。
……
另一边,孟屹川这顿饭也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餐厅的菜品出品很不错,包间里的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闹。
他们平时被实验数据折磨得不轻,如今项目终于跑出了漂亮的阶段性结果,一个个都高兴得不行。
有人吐槽实验室那台总爱在凌晨报警的仪器,有人聊某位业内大牛今天在会议上说错数据闹了洋相,话题一个接一个,没有冷场的时候。
但孟屹川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好几次,祁承安始终没有发任何消息过来。
孟屹川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出现了某种谬误。
今天打电话的时候祁承安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孟屹川还没来得及体会那种被尊重的愉快,就先一步跌进了另一种情绪里。
从前如果孟屹川说要和别人出去吃饭,祁承安要么阴阳怪气地问他和谁去、男的女的、什么时候结束、谁请客、吃什么。要么干脆把他的手机拿走,替他把邀约拒绝掉。
更早以前,孟屹川被一个同学约出去吃宵夜,忘了和祁承安说。
孟屹川回去以后祁承安以后连门都不让他进。
孟屹川下楼想冷静一会儿,祁承安嘴上说爱走多远走多远,结果没过五分钟又跑下来找他,鞋都顾不上换,把整个小区翻了一圈,找到人时眼眶都是红的。
那种占有欲其实病态得令人窒息。
可孟屹川不得不承认,在那些扭曲的关系里,从祁承安屡次失控的行为里,他反而能一直感受到自己一生都在渴求的那种强烈的、快要溢出来的被爱。
可今天祁承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祁承安不置喙他的生活安排,这明明是好事。这说明祁承安开始把他当成一个有独立生活的、平等的人来看待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挖掉了一块。
那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渴望,回溯到他极其年幼的岁月里,当周围所有人都漠然地将他推开时,那种对被死死缠住、被不容抗拒地拉进一个坚固庇护所的渴望,就已经生根发芽了。
孟屹川从不是一个天生向往绝对自由的人,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能有一双强势的手,不讲道理地将他整个人禁锢住,与束缚相比,他更怕的是漫无边际的忽视。
可现在那双手缩回去了。
孟屹川已经开始为自己的这些情绪感到羞耻了。
旁边有一个学生忽然起哄:“孟老师今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地看手机?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重要电话在等啊?”
孟屹川笑了一下,“看时间而已。”
“您酒量是不是不太好?我看您今天喝得很少,只喝了一点点果酒。”对面的学生抬起头,“要是不舒服您一定得说。”
“没有不舒服,我明天有台手术,不敢多喝。”孟屹川说。
“孟老师真是,吃饭都想着手术。”有人叹了口气,转头对旁边的人吐槽,“看见没,找对象可不能找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没日没夜的,根本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特级苦力。”
另一个人回答:“那坏了,咱们这一桌注定孤独终老了。”
包厢里再次爆发出哄笑,孟屹川也被逗笑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立刻去看。
结果是一条毫无营养的购物软件降价促销广告推送。
夜里九点刚过,聚餐散场。
晚风温吞吞地吹拂,一行人从餐厅大门里出来,三三两两地说着刚刚在包厢里没聊完的话题。
几个学生还在商量要不要去下一场,说附近有家新开的清吧,正好可以继续玩,一个学生转过头来邀请,“孟老师,一起去坐坐吧?就喝无酒精饮料!”
孟屹川正要婉拒,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街角,人忽然顿住了。
街角的树荫下,静静停着一辆冷黑色的长轴轿车,引擎低沉平稳地运转着,橙黄色的双闪在夜幕下规律地明灭。
第48章 一个不成熟的情人
孟屹川刚站定,那辆车上临近他这一侧的副驾驶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副驾的真皮座椅上,赫然塞满了一整束巨大且招摇的厄瓜多尔红玫瑰。
黑丝绒软纸中,深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路灯下泛着天鹅绒般的暗光,霸道地霸占了整个副驾空间。
那束花太过于引人注目,周围也有人看见了,有人“哇”了一声。
孟屹川站在台阶上,像被施了定身咒。
车后排的车窗降下了一点,露出祁承安半张侧脸。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去,吹乱了他额前几缕头发,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太好,不像是来接人,倒像是是来讨债的。
孟屹川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祁承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没头没尾的不爽。
“怎么吃了这么久?你吃什么了?怎么这么一堆人?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能等到孟屹川吃完饭人出来了才打电话,已经是祁承安的极限了。
孟屹川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忽然就笑了,他转身对旁边的几个的学生们解释,“有人来接我了,清吧你们去,明天我给你们报销,回去注意安全。”
电话里祁承安冷笑连连,“接你?我是你司机吗?”
孟屹川没理他,挂了电话,抬脚朝那辆车走去。
几个学生站在原地,终于有人开口,“车里那个人有点眼熟,我怎么感觉在什么电视上见过?”
“是演员吗?太远了我没看清。”另一个人回答。
“应该不是吧,我看那辆车的连号车牌在京朔应该能横着走……”
低低的议论声被孟屹川抛在身后,他上了车,和祁承安一起坐到了后排。
司机将那束玫瑰递给了孟屹川,随后启动了车子,他跟了祁承安多年,最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隐私隔板升了起来,隔绝了一切画面和声音,车厢后座变成一个只剩彼此呼吸的封闭空间。
花枝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凉冰冰地蹭过孟屹川的手腕,空调风口吹出冷气的把玫瑰的香搅得又密又稠,香气浓得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这么大一束花?”孟屹川侧过头,眼底含笑。
“路上垃圾桶里捡的。”祁承安阴阳怪气。
孟屹川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每一朵都开得正好。
“京朔哪个垃圾桶这么奢侈,能随手捡得到这么大一束?”孟屹川说。
祁承安横了他一眼,“爱要不要,不要扔了。”
孟屹川可舍不得扔,反而闻了一下花,祁承安余光瞥见,心里那股邪火终于稍微安分了一点。
但一想到孟屹川居然上车就抱着花,而不是抱着自己,祁承安又开始不高兴了。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把那束花夺过来随手丢去一旁,看向孟屹川,“安全带。”
孟屹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低头去解自己的安全带,安全带刚弹开,他就被祁承安拽住了领口,整个人都被拉了过去。
两个人唇瓣相贴,祁承安的齿尖毫不客气地在孟屹川下唇上咬了一下,片刻后,祁承安退开一点,“喝酒了?”
“一点点果酒。”孟屹川如实交代。
他的嘴唇被祁承安咬得有些发红。
“你多大了,不会躲酒?”祁承安眉头皱起来,拇指从孟屹川下唇上碾过去,“喝了果酒坐车会不会难受?我让司机先停下,我带你去散散步。”
孟屹川摇了摇头,看着祁承安,眼眸里像有一层潮湿的雾气,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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