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轮不到外人评判。”宋昀州阴阳怪气,整个人往莫钦那边倾了倾,“怎么,你有内人,感同身受,所以你破防了?”
“没有。”莫钦拿过一旁的文件袋,站起来,“你们聊。我先走了。”
莫钦走得干脆,剩下祁承安和宋昀州大眼瞪小眼。
“他怎么了?”宋昀州问。
祁承安摇头,“撞邪了。”
宋昀州冷笑,“你也没好到哪儿去。那些雪茄先寄存在你这儿,改天我让人来全搬走。”
说完,宋昀州也离开了。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祁承安在酒窖里独自坐了一会儿,冰块在酒杯里缓慢融化,发出一声裂响。
他觉得宋昀州那句“真的不爱你,就放他走”,荒谬得让人烦躁。
他放过了,但是孟屹川自己撞回来了。
再放一次?绝无可能。
祁承安回过神,随后下楼,轻声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孟屹川还在睡觉。
他的生物钟一向很准时,但这次像是把积攒了好些年的疲惫一次性还清,一直睡到中午都还没有醒。
祁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他爱孟屹川吗?
多年前的把孟屹川当作所有物的掌控欲和多年后面对孟屹川的愧疚心。
身体的契合,性格的互补,情绪的失控,人生的反复绞缠,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能被称之为爱吗。
祁承安拥有了那么多人无条件的爱,他知道爱是包容,成全,温柔,是如你所愿。
可他加诸在孟屹川身上的和这些词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甚至完全相反。
如果这是爱的话,他难道真的亲手伤害了自己所爱的人吗?
祁承安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一紧。
不可能。他飞快否认。
心里异样的感觉只是良心有点疼,是他看见孟屹川的伤口之后产生的补偿心理而已,与爱无关,他只是最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祁承安下了论断,合上房门,退回到了客厅。
林阳那边后续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出乎祁承安预料的是,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花一些时间和孟屹川解释,也做好了对方会反复摇摆,痛苦挣扎的心理建设。
没想到祁承安只是开了个头,后续的事宜全是孟屹川自己去处理的。
他委托律师制定了协议,包含该给的抚养补偿、该承担的合理费用、自己这些年已经支付的资助,连同以后不再承担的边界,都做了一场彻彻底底的切割。
他用最决绝的手段,把那根缠绕了半生,名为养育之恩的绞索,从自己的脖子上生生扯了下来。
孟青瑶知道的时候半点没耽误,直接把家里的账本和所有的转账记录全翻出来交给了孟屹川委派的律师。
一层枷锁突然卸下来,孟屹川有些茫然。
这么多年过去,直到祁承安把那件掉在地上的浴袍重新套上他的身体,他那些原本坚固的认知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原来哪怕他什么都无法提供,仍然有人愿意把他带回家。
当在祁承安的怀抱里说出那段埋藏二十余年,已经成为了恐怖梦魇的经历后,孟屹川才惊觉,他早就已经有了直面人生真正草坑的勇气。
他原以为跨出这个草坑时会害怕得撕心裂肺,没想到静得出奇,好像整个人都站在一片空荡荡的自由里。
阴霾一旦被彻底撕开见光,消散的速度就快得惊人,在短暂的荒凉过后,孟屹川体内的秩序感回拢,人也渐渐恢复到了一贯的沉静模样,开始一点一点完成自己迟到了多年的自我救赎。
他是好起来了。
祁承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天天的,祁承安最近的日子可以说是惊心动魄、如履薄冰。
他发现孟屹川好像觉醒了。孟屹川开始清理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巨石,恍如大梦初醒,终于看清了自己被什么困住了人生。
祁承安心里隐隐约约的,老感觉孟屹川下一个要清算的人就是自己了。
万一真要那样,孟屹川对他说出什么“我想了想,觉得你和他们也一样,我们到此为止”之类的话,祁承安实在没办法保证自己这个伪人能对孟屹川做出什么属于正常人类的行为。
祁承安纠结了几秒,拨了一个电话出去,让人去把他一套郊外别墅的地下室重修了一遍,合金材料加固,再整间铺上柔软厚实的靠垫,提前准备好各种有意思的医学书籍,大门升级成最高级别指纹锁。
京朔今年的雪断断续续飘了六七场,天地间银装素裹,祁承安观察了一下,发现孟屹川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也得被归进需要进行切割的那一类人里。
孟屹川这几天还暂住在祁承安家,祁承安决定装傻,采取敌不动我不动,能蒙一天是一天的战略规划。
他还提出了带孟屹川出去逛逛,散散心,给孟屹川转移注意力。
先烧香拜佛求个心安。
两个人的目的地定在了宝光寺,京朔最有名的古刹,千年香火不断,求财求官求姻缘,据说灵验得邪乎。
祁承安下午四点半才出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过去,抵达宝光寺的时候信众已经全都离开了。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山门前,祁承安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孟屹川也穿了一件同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雪地的冷光,面前是覆了雪的红墙和灰瓦,身后是蜿蜒而下的盘山公路和被雪覆盖的松林。
巍巍佛寺前,晚钟声隐隐响起,一时间好似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俩。
孟屹川从没进过什么佛寺,看了一眼墙上的标注,上面写着开放时间是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孟屹川哑然失笑,“咱们来晚了。”
祁承安拾阶而上,“我想带你去的地方,什么时候让你白跑过。”
祁承安来之前让人延长了晚间开放时段,等游客都散光了再空出来两个小时。
孟屹川也迈上台阶,跟上了他。
寺院里比外面更安静。
雪被扫到了石板路两侧,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面。
香炉里的檀香悠悠升起来,偶尔有一两个僧人经过,朝他们微微合十,祁承安也合十回礼,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孟屹川走在他旁边,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信佛了?好像对这儿很熟悉。”
“做生意的哪儿有不随大流信佛的。你不信,别人信,你不供东西,别人觉得你不吉利。久而久之就跟着习惯了,这儿据说是整个京朔最灵的地方了。”祁承安说。
做生意风险越大越要求个心安,他从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时起,每年开年都会来一趟,捐佛像、捐藏经阁、捐大殿梁柱,然后听听方丈唠叨几句说,“祁施主今年运势甚佳。”
然后麻利走人。
程蕴之说他这叫临时抱佛脚。
祁承安觉得也行,能抱上就行。
两个人一起绕过放生池,祁承安问孟屹川,“你呢,信不信?”
孟屹川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些。”
手术成功不是佛祖保佑,是术前做了足够多的模拟,是团队经验、技术和无数次训练共同作用的结果。
手术失败也不是因为业障深重,是因为现代医学还有达不到的边界。
这是孟屹川一直以来的信念。
毕竟如果生死真由佛定,那他们这些在无影灯下抢命的人算什么?
第39章 月满则亏
两个人跨进殿门,释迦牟尼的金身坐像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低垂的眉眼慈悲而疏离。
祁承安走到旁边的侧殿,抽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缠绕,缓缓消散在冷空气里。
随后祁承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闭眼合十。
今儿他是真有要求的事情,所以姑且把所有的傲慢和暴躁都合十收进了掌心里。
等祁承安都拜完了,抬起头睁开眼,发现孟屹川居然还站在原地。
祁承安侧目看他,“怎么,不入乡随俗磕一个?”
孟屹川有点无奈,“我求佛,佛会为难。”
他本就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置可否,让他对着一尊泥胎金身硬求,他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祁承安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也站了起来,“你这人真是,连抱佛脚都不会。”
孟屹川不跟他在这种唯心主义的问题上多做纠缠,顺口问他,“你求了什么?事业顺利?”
祁承安表情看起来有些苦恼,“我最近良心有点疼,想求求菩萨慈悲为怀,把我的良心收了。”
与其求菩萨原谅,不如求自己没良心来的实在。
孟屹川只当祁承安又在胡扯了,也不多言,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出宝殿的门槛时,祁承安看见侧门旁边摆着的一张长条案桌上,一筒竹签正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祁承安脚步微顿,走到条案前,拿起签筒晃了晃,“来都来了,抽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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