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承安像是根本没察觉孟屹川的冷硬态度,反而朝他露出一点无辜的神情,“这样啊。”
孟屹川的冷漠语气刚坚持几秒,看见祁承安的神色,某种经年累月的习惯又开始在他身体里作祟,让他没办法真的对眼前这个人硬起心肠。
他的声调不由自主地缓和了点,“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祁承安挑了挑眉,语气凉薄,“关你什么事?”
一句话,火药味扑面而来。
两人之间的氛围异常到旁边的人都觉出了一丝不对,那位副总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原来两位早就认识啊?”
“认识。”祁承安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屹川,“我妈资助过孟教授,说起来我还算是孟教授的恩人呢。”
旧事重提,被祁承安呛声了的孟屹川也没有回避这段经历,“程老师的恩情我一直记着,小祁总当年对我的照顾,我也……一刻不敢忘。”
孟屹川似乎意有所指。
而祁承安想到自己从前是怎么照顾孟屹川的,笑得更开心了,“那你记性挺好的。”
周围的气氛彻底变得古怪。
祁承安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旁边的两个人,那两人闻弦知意,寒暄两句后纷纷离开,一时间原地只剩下祁承安和孟屹川。
落日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玻璃窗外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余烬。
宴会厅里的音乐隔着几道门传过来,成了模糊缠绵的旋律。
祁承安靠在一边,姿态散漫,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领口没有扣得太紧,露出一截脆弱的颈线,身上矜贵端正的礼服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浪荡。
他看着孟屹川,视线毫不遮掩地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语调懒懒的,“混得不错嘛,怪不得我妈这些年张口屹川闭口屹川的,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孟屹川觉得这些年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好了。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应该足够让他在再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像一个正常成熟,有尊严的成年人一样得体地打一声招呼,面不改色地说上一句别来无恙。
可祁承安就这么靠在墙上,随便一个笑,随口一句话,就让他的心鼓噪得快要冲出来了,让他明确地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逃出过祁承安的掌心。
第2章 这才叫挑逗
祁承安的母亲程蕴之,是在孟屹川最窘迫的年岁里给了他学费和尊重的人,那些资助没有附加任何羞辱人的条件,是纯粹的善意。
对他而言,程蕴之的恩情重于千钧,是这一辈子都应该记住的东西。
可此刻从祁承安嘴里听到这些话,孟屹川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你呢。
这些年,你的嘴里,有没有哪怕一次,在不经意间提起过我的名字?
他其实早就决定忘掉祁承安了。
早在祁承安对他说“玩玩而已”的那个晚上,孟屹川就决定忘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是要证明没有祁承安,他也可以靠自己走到任何地方。
他拿了全额奖学金,去了大洋彼岸,开始了整整十年没有喘息时间的人生。
读书,进实验室,跟手术,做研究,发表论文,再读书,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别人需要两倍时间才能完成的学业。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直到成为神经外科领域最年轻、最受瞩目的专家之一。那些被视为高风险的术式,他能做,那些尚未被完全攻克的技术难点,他能参与临床标准的制定。
顶尖医院向他递出橄榄枝,医疗集团愿意为他单独组建团队。
业内说他是横空出世的天才。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个蠢货。
因为哪怕走到了今天,他仍旧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反复想起祁承安。
祁承安躺在沙发上枕着他的腿看电影的样子。
祁承安考试周非要拽着他去山顶看什么流星,结果走到一半就喊累,非要他背着的样子。
祁承安在清晨半梦半醒间往他怀里蹭,嘟囔着对他说“狗东西,抱我”时的样子。
祁承安身上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魔力。
他明明骄纵、任性、薄情、甚至傲慢得让人恼火,却总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泥足深陷,好像全世界合该都绕着他转。
曾经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凌迟着孟屹川,时间没能消磨掉他们,反而美化了祁承安的恶劣。
傲慢成了骄矜,任性成了率真,游戏人间成了年少不懂事,就连那些最刻薄的话,也不过是小少爷被惯坏了随口一说,并非真心。
在自欺欺人这件事上,孟屹川已经修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可现在乍一见面,所有美化过的痕迹顷刻破碎。
祁承安还是那个祁承安,拥有让人恨得牙痒的魔力,一开口就能把人气得胸口疼。
而孟屹川难堪地发现,自己连生气都带着眷恋。
这样的难堪让孟屹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祁承安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沉默。
他从小到大生活在一个所有情绪都会被及时回应的环境里,唯独孟屹川这个闷葫芦一直在惹怒他。
孟屹川从前就不爱说话,祁承安故意逗他,他会红着耳朵不理人,祁承安发脾气,他也只是沉默地站着。
直到现在祁承安也一如既往地讨厌孟屹川这样。
他把烟往孟屹川面前递了递,问:“真不抽?”
孟屹川低头,壁灯的光照过来,那根细长香烟烟嘴的位置被祁承安咬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抽。”
“行,那就这样吧。”
祁承安也不勉强,把烟收回去,站直了身体,准备结束两个人这段无聊的重逢,回宴会厅继续玩儿他的成年人过家家。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孟屹川忽然开口,“这枚戒指不适合你。”
祁承安人都走出去了,听见这话又停住了。
他对孟屹川这句评价深以为然,忍不住转过身,抬起左手,把那枚戒指大大方方地亮给孟屹川看。
“是吧,我也觉得不合适。”祁承安挑剔,“这是柏峥挑的,他那个人就喜欢这种素的,我说你干脆给我买个不锈钢圈得了,更低调。”
祁承安嫌弃的语气里处处都透着和柏峥的熟稔。
这样的熟稔把孟屹川的心扎了个透。
他望过去,订婚戒指戴在那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根部,像一个宣示主权的符号。
那只手他曾亲吻过无数次,也曾被那只手勾住,坠进不见天光的荒唐里。
如今那里多了一枚属于别人的戒指。
孟屹川忽然很想问问祁承安,你喜欢他吗?你真的想和他结婚吗?你们到哪一步了?他见过你刚睡醒时皱着眉往人怀里钻的样子吗?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想听,他怕自己会疯。
理智死死拉住了疯长的嫉妒,所有问题都被孟屹川咽了回去,他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祁承安,“你有空的话,不如带我去见一下程老师,我今天还没和她打上招呼。”
“我带你?”祁承安哧笑了一声,“这可是我的订婚宴,我带你去见她,你就不担心别人说闲话。”
“重逢而已,清者自清,怕什么闲话。”
祁承安:“?”
他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下,
清者自清?这是人话吗?他们之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寸是清的?
祁承安朝孟屹川走近了几步,近到孟屹川能闻见他身上温热而干净的气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刚刚还说着清者自清的人呼吸突然乱了。
祁承安微微仰起脸看着他,他们的身高差还在,从前就这样,祁承安最不喜欢这一点,搞得他每次不高兴了都要仰着脸骂人,气势先输一半。
祁承安的目光从孟屹川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再从嘴唇滑到喉结。
视线像一尾游鱼,在孟屹川的身上游走,最后停在孟屹川的左胸口。
祁承安抬起手,指尖抵在对方的胸前,底下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失控的频率跳动着。
“孟教授,”祁承安轻声说,“你心跳好快啊,是因为我吗?”
他的手指在孟屹川胸口轻轻压了一下。
孟屹川瞳孔震颤, 他的身体远比理智诚实。
胸前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烧透的烙铁烫了一下,又疼又烫,又带着一种被刑罚后的酥麻。
他知道祁承安是在故意逗他。
祁承安从前就很喜欢看他失控。
他明明比祁承安大两岁,个子更高,性格更沉稳,可只要祁承安稍微做点什么,他就会变得手足无措。
祁承安一直很享受这种掌控感。
孟屹川定在原地看着祁承安,眼底情绪复杂。
“看来孟教授的体检报告应该不太乐观,心律不齐得厉害,记得多休息。”祁承安结束了恶作剧,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随后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不奉陪了,再不回去,我的好未婚夫该满世界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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