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泽:“我在这里睡。”
许昭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半推半就答应了。
之后的几天,周远泽都同他一起睡觉,但仅是睡觉,手拉手到天明,什么多余的都不做。
开始还算有效,渐渐的,许昭大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感受不到一点困意,这也许是一天中最煎熬的时刻。
他用手表记录过,有时候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中他只能安稳地睡着三个多小时,其余的几小时都在半梦半醒中挣扎。
有时候他挣脱周远泽,周远泽立刻醒来,重新拉住他。
他又开始频繁地做梦,景象越来越清晰真实。苏醒后一整日的头痛,痛到恶心呕吐,痛到双眼模糊,什么办法都不起作用。他打电话给方腾,给秦白,问自己究竟丢失了什么。
他们越缄口不言,他越知道有古怪。
周远泽不加班了,总在家里陪他,看管他吃药。但白天他还要上班。家里门窗紧闭,只有客厅开一盏昏暗的小橘灯。周远泽买了监控,他远程操控它陪在许昭身边,让它像个小动物似的跟在许昭后面跑。
然而头疼发作的时候许昭连游戏都玩不下去,除了恹恹地躺在床上等待周远泽回家,便再无事可做。
止痛药买了十几种,有进口药也有偏方。周远泽问中医求了方子,买了一口砂锅,夜夜煎中药,整个屋子里的花香被苦涩的气味覆盖。
就算这样,仍不见好。
他从似梦非梦里惊醒后抱着周远泽压抑地啜泣,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哭,明明没发生任何事,却仿佛天塌下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他痛恨这样脆弱无用的自己,可他又是多么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包容这样的他,而且这个人只能是周远泽。
他害怕周远泽表现出任何的不耐,在每一次撕心裂肺的难过里,他泪眼朦胧而谨慎地审视周远泽,贴近他似有若无的叹息,分辨他凝望过来的眼神,以及他不知因困倦还是怜悯而落下的薄泪。
他自我惩罚般地想,如果周远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厌烦,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离开。
周远泽不止一次地说:“明天和我去医院好不好?”
许昭立刻说:“不,我不要。”
无论他说什么,许昭就是不肯松口。
周远泽找来方腾劝他,是他意料之内的。
方腾和颜悦色地说:“昭昭,生病不舒服就要去医院好好治,知道吗?”
许昭说:“你连我忘了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怎么不告诉?我说了那是一个意外。一道过去的错题有什么必要揪着不放。”
“我不相信。你走吧,医院我不会去的。”
方腾脸色一沉:“既然这样,我只能给你妈妈打电话让她来,你,我,周远泽还有阿姨,我们四个人聊一聊你最近的事,看看怎么解决,好吗?只不过你们之间,也就瞒不下去了。”
许昭看向周远泽。
方腾:“别看他,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周远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嗯。”
许昭的心一寸寸地冷下去,他的目光在周远泽和方腾之间转了个来回,低声骂道:“叛徒。”
第55章 ……我讨厌你。
周远泽请假三天陪他去医院。
上午第一个专家号,做完所有检查、结果全出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医生的诊断结果他不意外,只是谈起治疗手段时,他建议采用MECT,许昭立刻拒绝了。
医生推荐了几种药物,许昭也摇头说不想开。
他抗拒治疗,医生也无话可说,支开他与周远泽简单聊了几句。他们最终拿着一大包的药和厚厚的检查结果回家。
出租车弥漫着槟榔和香烟混合的味道,车载音乐都是节奏感强烈的流行乐改编,人声被调成山路十八绕的电音,一首接一首,降噪耳机都挡不住的鼓点。
许昭忍了一整路,刚下车就蹲在一棵树旁吐了。
幸好他提前准备了黑色塑料袋,不至于那么狼狈。余光里周远泽替他挡住许多视线,待他漱口后,周远泽接过塑料袋,递来纸巾和口罩。
入秋后潮热依旧势不可挡,刚走出几十米便浑身黏腻难忍,许昭的精神越发萎靡,看着沥青路面,身体仿佛快要蒸发。
家里的空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开着,进门后许昭总算活了过来。
这一次开的药中成药居多,疏肝解郁的,安神助眠的,许昭没告诉周远泽这些自己过去全都吃过,收效甚微。
许昭对吃药不上心,都靠周远泽提醒。
他出差两天,许昭阳奉阴违,两天没吃药。周远泽提前回家,发现备好的药没有变少。
许昭解释自己最近状态还行,两个人争了几句周远泽冷着脸走了,许昭也不想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同个屋檐下的两间房间,立起一堵无形的墙般互不打扰,水火不容的两个世界。
周远泽在那边咳了两声,接着是开药盒、倒水,许昭恍如未闻。他在这头盯着电脑静音的影像发呆,好半天没出去,不喝水不吃东西什么都不做,周远泽也没过来。
许昭害怕冷战,最怕和周远泽冷战,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毫无战胜的可能。
他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不知名字的电影已经结束了,待机模式是一片深浅绿色交错的树林。整间卧室被染上淡绿色的光。
他硬着头皮又忍了一小时,终于这种害怕敌过其他一切感受,他承认自己又败了,决定去找周远泽。
客厅的灯关着,周远泽的门虚掩着,露出一片温暖明亮的白色光。许昭刚站没两秒,里面的人下床,拉开门。
周远泽一怔,退了半步,问:“站这里干什么?”
他已经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过不愉快。
许昭心中的怨念没有消去,摇了摇头。
“该吃药了。”周远泽说,“吃完休息吧。”
许昭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懂什么?”
“你刚刚在里面干什么?为什么不理我?我要是不找你,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永远不来找我?”
“在听讲座。”
许昭的心微弱地抽动了一下。
他冷静下来:“我知道了。”
周远泽拉住他:“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许昭轻描淡写地说,“我该睡了,不然又要开始胡思乱想。”
周远泽松手。
许昭躺下没多久,周远泽推门而入,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许昭的被子被他一掀,一阵风贴着后背袭来,他还没抗辩一句,周远泽直接躺了过来。
许昭扯着被子说:“周远泽!”
周远泽的手臂环住他的腰,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两人同睡一枕,鼻尖贴在后颈。
“睡吧。”他说。
许昭有些恼怒,却不知恼怒什么。或许是怪他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他来的时候又自作主张地来。
可是周远泽离他太近了,脊背贴着胸膛,他的手越过他的腰,在身前与他十指相扣,就像把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他的心脏极快地跳,渐渐地将那股恼意压了下去。
周远泽不是故意冷战的,可他自己也真好哄,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也许周远泽压根懒得去想这些,也许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各在一个屋子冷静冷静就好了。
……可是应该吗?是这样吗?
许昭果然开始乱七八糟地想,那些纷扰的思绪像打了无数个结,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
他叹了口气,周远泽压得他腰有点酸,手心也出了汗,浑身都燥热燥热的……这怎么睡得着?
“睡不着?”忽然周远泽问。
许昭顺势挣开他的手:“热。”
他的腰上一空,周远泽的手往下挪了挪,依然搭在他身上。
许昭说:“你这样我睡不着。”
“嗯,”周远泽终于移开手,“最近工作忙么。”
“一直不忙。”
“前几天出差,也没什么机会出去转转。”他徐徐地说,“南京很漂亮。”
他和方腾一行人去南京出差交流,当时也问过许昭要不要去。许昭实在头疼,哪里都不想去。
他去过南京,是高中毕业后秦白带他去的,那一趟逛了很多国内外有名的城市。
但对南京他没有过多的印象,满城的遮天盖地的梧桐树?跨城奔流的长江?印象最深的,也就是他们住在一座有名的寺庙附近,秦白听说那里求姻缘很准,拉着他去,许昭曾在那里许下和周远泽快些重逢的愿望。
寺庙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人很多,许愿的人也很多,他的愿望只匆匆说了一遍。
周远泽说:“等你好一点,我就申请年假。还是先去西藏吧?”
许昭:“不想去。”
“为什么?”
“就是不想。觉得很累很烦,什么都不想做。外面又热又无聊,我最近连家门都懒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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