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难看……”阿尔乔姆回复,“但我在多看些别的编舞师的作品。”
“是那个新编舞师工作坊的事?”克里明特问。
“对。我快交参赛作品了,但根本没编完。”
阿尔乔姆刚发出去,又有点后悔。克里明特肯定又要说他真是个废物。
“哦,我也该交论文初稿了,但没写完。”克里明特回,“有空来一起赶工啊。”
……什么论文?
阿尔乔姆想问,敲了一半,又删掉了。他连克里明特为什么在写论文都不知道,问出来就更尴尬了。不如找机会先跟别人打听下再说。现在就先装作知道吧。
“好啊。”
于是周一休息日阿尔乔姆一大早就到克里明特家开门去了。迪米特里早就跟克里斯提娜也不知道是看房子、还是做什么去了,阿尔乔姆也不想自己待在家里。虽然只是换个地方待在室内,但去找克里明特简直好处多多:有饭蹭,有床蹭,还可以互相幸灾乐祸来削减自己赶死线的压力。唯一的缺点就是如果踩了什么雷区,可能会被克里明特打。
阿尔乔姆想都不想就无视了这个缺点。
没想到备用钥匙还真的用得上。阿尔乔姆敲门没反应之后,估计发信息只会被骂“你他妈有钥匙,怎么连开门都不会”,干脆自己开了门。进了门才听到浴室的水声。
阿尔乔姆就像在自己家似的把外套一挂,把电脑放到了客厅桌子上。
把电源插好、翻出茶杯和茶叶包、倒上热水之后,阿尔乔姆刚坐下,身后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还来挺早。”
阿尔乔姆闻声回过头,发现克里明特不仅从浴室出来了,而且大摇大摆地什么都没穿。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感觉再把头转回去也不是,当做什么也发生也不是,愣了几秒才憋出一句:”早上好。“
克里明特就跟当他不存在一样,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卧室。
好在克里明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衣服都穿上了。
阿尔乔姆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克里明特是在自己家里,又是一个人住,洗完澡再回房间拿衣服也无可厚非。
他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全面地看到克里明特的身体。虽然已经发生不好启齿的关系好几次,每次克里明特压根就没脱过衣服。
尽管也不能说有什么新鲜的。尽管大家上早课的时候还会人模人样地穿着T恤和短裤——克里明特甚至都是穿紧身长裤——等到了出入化妆间和淋浴间的时候,男演员都会不可避免地变成穿着内裤到处乱窜的。谁还没看过谁基本不穿衣服呢。
第72章
克里明特拿着电脑坐到了阿尔乔姆对面,两个人目光交汇了片刻,克里明特问:
“你看着我干吗?”
“你下次……”阿尔乔姆略微低头,视线都落在克里明特的笔记本电脑上,“咱们睡……你把衣服也脱了呗。”
还有下次吧?阿尔乔姆决定还是先默认能有。克里明特既然还能邀请他过来,说明还是有那种意愿的嘛。
“嗯?“克里明特听上去有些疑惑,“怎么,很好看?”
“就是,”阿尔乔姆迟疑道,“我也想碰一碰你啊。”
虽然他就算刚刚看到克里明特也没冲动,但想一想每次的感觉,还是觉得心跳会变快。
他觉得总得试试。
“好。随便。”克里明特说着,只是打开了电脑,“但这不重要吧?你就是喜欢被男人干而已,由谁来干你是无所谓的。”
阿尔乔姆直接也埋头电脑,装作没注意自己脸上略微发烫。
他没反驳。克里明特说得很对。他只是着迷那种动物性的快意。
克里明特显然也没打算等一个回应,已经开始忙于打字了。
前几天阿尔乔姆问了两个信息最快最全的人:明明在隔壁剧院上班却什么新闻都不落下的迪米特里,和平日虽然不见谈论什么小道消息——平日其实也根本不见人影——但是显然什么都知道的安东。
“应该就是研究生吧。”迪米特里这么说,“也没别的事要写论文啊?我记得好像是在你那个编舞学位之后,我有印象他也是读了个什么。”
“读了个什么?”阿尔乔姆问。
“这……不知道啊,不记得了。”迪米特里抱着薯片,终于暂停了动画,从电脑上抬起头来,“要么编舞要么教学呗?我觉得是教学?他不是挺能教的么。”
“挺能教的”虽然在事实上没错,但这个形容反正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不是,”安东在阿尔乔姆转述给他的时候干脆地说,“是艺术管理。运营艺术场所和机构那种学位。”
阿尔乔姆还是特地跑到剧院的健身房,才在一个下午捕捉到安东的。他有几天没在排练房见过安东了。当然,安东也从不会来早课。
“他不是一直有在教学,我还以为……”
“哎,”安东一边看上去非常悠闲地在踩固定单车,一边说,“不是这个逻辑啊。他会教,他就不需要这个学位。一个学位本,没有一张履历好使。你看历任总监谁有管理学位?卡缇娅也在中央舞校做教学总监,她有教学学位吗?真的需要入门才会读个学位。弗拉迪斯教大师课的时候你看他需要学位吗?当然了,教得怎么样先不提。”
阿尔乔姆挠挠耳朵,决定不问到底教得怎么样。
“打听这个干嘛?”安东应该不是来健身的,可能就是来进行室内原地散步的,“想知道克里明特什么事,你不能直接问他?”
“我……不想暴露他都快毕业了我才听说他在读研究生。”阿尔乔姆说。
“其实你学编舞的时候也是毕了业我们才知道的。”安东毫不犹豫地说。
“……那为什么他读什么专业你都知道?”
“我以前和他总见到啊。有对手戏的。”安东说,“你不是升级之后咱们才……哦,不对,其实要不是咱们一个化妆间,可能还是基本不说话。”
没错,阿尔乔姆明明记得他以前和安东也有对手戏。只不过他的角色小到可能没什么人注意。
“主要是自从你们进剧院,”安东想了想说,“同一届里面有两个资质非常好的不常见。从你们毕业起,我起码知道他名字。而且前几年他还挺活跃的。我对你的印象主要是没事会来找弗拉迪斯,此外就没什么了。”
“他这几年好像没上学的时候爱出风头了。”阿尔乔姆说。
“群舞嘛。”安东说,“基本都这样,刚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过几年就开始上班打卡,打卡下班,也懒得在剧院多待。”
阿尔乔姆又觉得心里有点难受。还是赶紧和安东告别,留下后者在原地踩单车,自己逃也似的离开了健身房。
这会儿坐在克里明特对面,阿尔乔姆觉得对方似乎写起论文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分明是自己在脑细胞纷纷缺氧,根本轮不到他来为克里明特难受。
“愁什么呢?”克里明特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他眉头紧锁在发呆,问。
“克里姆,”阿尔乔姆从电脑上抬起头来,“你说,芭蕾需不需要有故事?”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克里明特说,“但你要是问你要编有故事的还是没有的,我看你还是编你能驾驭的。”
“是,我又不是巴兰钦。”阿尔乔姆叹口气,“我编个没剧情的舞,几分钟就把人看睡着了。”
他想起瓦洛佳说的,巴兰钦的编舞虽然可以没有剧情,没有故事,但是仍然有童话。永恒的童话,是俄罗斯芭蕾的灵魂。
他从来没问过瓦洛佳怎么解释《珠宝》中的《红宝石》和《绿宝石》。如果说《钻石》展现的是俄罗斯芭蕾的根本,那另外的《红宝石》和《绿宝石》呢?
“你编个有剧情的也未必别人能看出剧情来。”克里明特翻白眼道,“作品出了你的手,你就再也控制不了了。别整天净想这没用的。别他妈说得挺好,编出来是个现代垃圾。”
“哎,克里姆,”阿尔乔姆充耳不闻对方说他的编舞“垃圾”,问道,“你觉得《绿宝石》,是该怎么跳?没有剧情,那舞者去表现什么?”
“美。”克里明特干脆地说,“无论是古典还是现代,有剧情还是没有剧情,芭蕾只为了美。艺术只为了美。故事有美感,肢体有美感,生命和时间都有美感。美是真理。”
美是真理。
又是这句话。
“干嘛?”克里明特挑挑眉毛,回应他的注视。
怪不得克里明特是群舞演员里唯一一个可以长期、稳定地演绎王子角色的人。不是因为他学得好——哪个男演员没学过怎么演王子呢。
芭蕾对阿尔乔姆而言是汗水,是泪水,是带伤带血的。
对克里明特只是美。不光是舞台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在排练房里一样,在侧台幕布后一样,在他早上堵在莫斯科的车流里骂娘的时候也还一样。汗水是美的,泪水是美的,伤病和痛苦都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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