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_冯威斯特哈根【完结+番外】(50)

  总是西装革履的主持人问克里明特:“《雷蒙达》的男主角是人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吧?”

  克里明特也只是笑了一声:“切。或许呗。”

  克里明特跳这个骑士的角色有着别人都没有的轻盈、优美。作为十字军东征的一员,这个角色或许不该是这样的。或许应当是尼可莱的英气、卢斯兰的傲然、甚至亚历山大的排山倒海、安德烈的气焰逼人。

  但克里明特就是这样。他跳什么角色都有挥之不去的冷静、违反重力一般的优雅。

  和台下的克里明特简直就不是一个人。

  阿尔乔姆下班走出剧院的时候正碰见克里明特在演员出入口外面靠着墙抽烟。一般是没有演员会站在这个地方的——尤其是接近晚场演出、搞不好有观众路过的时候。虽然被认出的机会也不大,但是万一叫人认出来,尽管男人抽烟不是什么事,但这样穿着皮衣皮靴像个混混一样抽烟的样子也称不上是个值得让人看见的形象。

  克里明特显然不在乎。也可能作为群舞演员,又不是刚毕业加入剧院的当红新人,他也不指望有人能认得他。从他作为莫斯科舞蹈学院一零届毕业生里最耀眼的名字来到模范剧院,到现在已经七年过去了。还记得他名字的观众早就寥寥无几。

  阿尔乔姆从他旁边走过去,克里明特也只是稍微抬了下眼,接着又垂下目光,专心手里的香烟。

  第58章

  没被克里明特找麻烦,阿尔乔姆算得上精神放松地往地铁站走过去。这个点钟新院和老院都正在进观众,但他又不是什么明星演员,才不怕被观众认出来堵在路上。他边走边在夹克衣袋里摸着手机耳机。莫斯科总算变得暖和一些了,现在夹克也不用拉上拉链。

  “阿尔乔姆·谢尔盖维奇。”一个低沉的男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很久都没被人连带父名一起叫过了,这称谓相当不同寻常。他下意识地回头转身——

  “乔尔玛!”

  他来不及反应,一个黑衣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下一秒钟他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压在他身上的人爬起来,飞快地脱掉身上的黑色皮衣。衣服上隐约升起白烟。

  “你有没有事?把衣服脱了,快点!”

  是克里明特。克里明特直接上手就来拽他的夹克。他没拉拉链,所以轻易被克里明特把外套拽了下去,扔在地上。

  女人的尖叫声。老院门口安保人员的对讲机声音。常驻老院附近的救护车打开了警报器的声音,由远而近。

  阿尔乔姆看着并不远处大路上一辆车飞快消失在车流中,才意识到克里明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正拽他裤子。

  “克里姆!”

  “你裤子上有没有——”

  “没有!我没事!”

  是硫酸。他才彻底清醒过来,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有人要泼他硫酸。是克里明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硬是冲上来推了他一把,挡开了本来会落在他脸上的酸液。

  克里明特已经把上衣全都脱了。他衣服上被溅上了不少硫酸,但他动作相当快。

  最后反而是克里明特被冲过来的保安拿矿泉水泼了一身,又被拖上了救护车。阿尔乔姆除了摔在地上蹭到了手肘,此外一点事都没有。他本来刚拿出来的耳机掉在地上,被不知道谁踩了一脚,露出了电线。

  等他们两个从警察局出来,天都黑了。警察问话的间隙,总监不知道从剧院还是从家里杀过来,神情严肃地递给克里明特一件开襟带扣的上衣,说了些不痛不痒、“模范剧院的舞者绝不向黑恶势力屈服”的话,就又扬长而去。

  也不知道是总监听说了事情特地过来竟然还惦记着给克里明特带件衣服更奇特,还是克里明特对总监的回应更让人惊奇。

  克里明特平静地看着曾经也是模范剧院顶级首席演员的艺术总监,只是说:“谁敢动模范剧院的独舞演员……我他妈杀了他全家。”

  总监竟然很赞许地点了点头。

  想想总监是位苏联时期就敢动不动去美国闯荡的狠人,倒也不能说这是很出格的反应。苏联时期有的是演员不听“上面”的话,丢了工作甚至性命的传言。可总监先生显然当年不光是位艺术家,更是位地道的苏联好男儿,谁跟他对着干、同他抬竹杠,他就能用竹杠敲破谁的脑袋。

  站在警察局门口,阿尔乔姆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又忍不住抖了几下。他想起今天的事,还觉得心有余悸。就差那么一点点。要不是克里明特看到有人无缘无故直直向他走来、觉得可疑跟了上来,他现在就已经要躺在医院的急救室,而且这辈子也别想再上台了。

  克里明特在他身旁点了根烟。克里明特刚刚还在跟警察开玩笑,说幸好烟放在自己裤兜里,不然要是烟也被泼上了硫酸,他要和袭击者拼命。几个中年警察也都笑了起来,只有一个最年轻、看着和克里明特年纪相仿的,吓得脸都白了。

  阿尔乔姆知道,以克里明特的脾气,其实本来就是想和人拼命的。作为芭蕾舞者,克里明特的力气和敏捷程度确实也远胜和他一样身高的绝大部分男人。

  阿尔乔姆没说话。克里明特也没吱声,就站在他身旁,朝天吐出一口烟雾。

  没有阳光,阿尔乔姆忽然觉得有点冷了。

  “抽么?”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去。他确实需要冷静冷静。他现在还觉得没法思考,头脑像蒙了一层雾,钝钝的。

  克里明特把整盒烟和打火机拍在他手里。

  阿尔乔姆点烟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克里明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他又吐出几口烟雾,才说:“妈的,这会儿倒是堵都不堵了。”

  确实,他们被警察一遍遍地问话耗了这么久,现在连下班潮都早就结束了。问话也问不出什么来,阿尔乔姆压根就没看见袭击者的外貌。克里明特也说不上什么来,只知道是个男人。

  “反正不是帕维尔找的人呗,”当时克里明特低声跟阿尔乔姆说,“他一个首席还能想收拾你个新独舞不成。十有八九是别的独舞吧。”

  阿尔乔姆完全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去想。其他的独舞他都认识,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哪怕没有多熟络的,也算是和平共处。他难以猜测是其中任何一个人对他下这种毒手。

  要不是克里明特……

  “克里姆,”他小声问,“为什么……帮我……?”

  “我还看着你被人泼酸不成?”克里明特反问,“要是别人,我也——他妈的,要是别人,我肯定就袖手旁观。操。”

  说着抬手揉了揉早就乱了的发型。

  阿尔乔姆知道他什么意思。克里明特也承受了极大的风险。群舞演员虽然对剧院来说极好替代,但对每一位群舞本人来说,当然就不尽然。谁不是只有一张脸、只有一条命呢。

  “回家呗?”克里明特说,“咱俩跟这儿站着干什么?”

  “嗯。”阿尔乔姆应道。却没有开始叫车。

  迪米特里还没回来。他有点不敢回去。他现在也没有彻底精神松弛下来,总觉得哪根弦紧绷着,也总觉得某个街角就要冲出人来,把可怕的化学物质泼在他脸上……如果能有人等他从剧院出来、认得出他、知道他的父名,那同样的人也可能知道他住哪,不是吗?

  “怎么?”克里明特问,转过头来。

  阿尔乔姆低着头。

  克里明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了碾。

  “乔尔玛。”克里明特说,“跟我回家吧。”

  阿尔乔姆抬头看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我……”

  “干嘛,”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这是个邀请,你也可以拒绝。我不是在强迫你。我也没说什么救命之恩你快拿身体报答我之类的话。我就是看你吓得这个德行,怪可怜的。”

  在警察局门口说这种“拿身体报答我”的话,阿尔乔姆觉得自己简直要被他几句话噎死。

  “……好。”有人陪着总是比自己独自一人好。阿尔乔姆觉得应该再说句什么;回想起上次被克里明特拿鞭子打得第二天几乎下不了床,他觉得先说明这一点还是有必要。但好像没什么特别好的措辞。“那你……别打我。”

  “求我。”克里明特毫不犹豫地接道,“求我我就保证不打你。”

  毕竟克里明特今天是帮了他。阿尔乔姆决定接受这个无理要求也没什么大不了,只好往克里明特身边靠了靠,低声下气地说:“求你……别打我。也别……也别……”

  “别干你?”

  阿尔乔姆真是要被噎死了。他做了个深呼吸,又下了次决心,才小声说:“别干我,行吗?”

  “好。”克里明特轻快地说,接着掏手机叫车。

  阿尔乔姆才发觉自己已经又被克里明特口头羞辱了一通。

  那也比又被克里明特绑起来随意欺凌要强得多,他默默安慰自己道。他放在夹克兜里的手忍不住攥在一起,指甲嵌进了手心里。模范剧院到底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等着他受伤或者出事呢?他才升到一级独舞几个月而已。以后的日子那么长,他要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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