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瓦洛佳早就知道这是他家,才发来链接问他交通方不方便的?
“我觉得这主意倒不坏,找你玩也挺好的嘛。”迪米特里把空酸奶杯往垃圾桶一扔,用过的勺子撂在开放式厨房的水槽里,“不然的话,其实这个季节,模范剧院附近绝对有价格差不多的老公寓短租。但是租那么近也没啥意思,那一片房子都老,也没这边宽敞。”
“你能不能别我一边收拾屋子,你一边制造垃圾啊?”阿尔乔姆见迪米特里一副放下勺子就准备溜的架势,赶紧谴责道。
于是迪米特里闷闷不乐地把勺子洗了,才踏上他的旅途:先去拖着行李去熟悉的酒吧跟同事会面,开始喝,然后到机场休息室继续喝,直到登机,巡演就算正式开始了。
这会儿迪米特里不在,多出来的瓦洛佳让屋里气氛有了些微的不同。阿尔乔姆和迪米特里住在一起的时间,算上舞校的六年,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两个人都早就彻彻底底把对方当成家具的一部分。除非真的是有话要说,平时他们谁也不干涉谁,互相连个招呼也不打,更不要说做点什么事情非要结伴了。
而阿尔乔姆刷完牙、换了T恤脱掉外裤,本着都是男人不用讲究的原则,直接躺在了L形沙发上,正是出于这种微妙的结伴心理:他还没对瓦洛佳的存在习惯到后者在不在都一样的地步,所以瓦洛佳做点什么,他还是有点想凑个热闹的。但虽说没那么习惯,倒也不用太生分,毕竟都是一起演出过、排练过的人,谁还没见过谁只穿T恤和内裤?
瓦洛佳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靠着沙发背、抱着膝盖,似乎挺认真地看屏幕上放的九十年代电影。电影剧情没什么特别,但有着特殊的年代感:拍摄地点就在莫斯科,而且在拍街头追车枪战的场面时连拍摄许可都没办,拍摄镜头一次成片,因为拍过一次之后群众就报警了。
阿尔乔姆先是低头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手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着看着电影,就忘了电影在讲什么了。等他再有意识。瓦洛佳正把他打横抱起来,往他卧室走去。
男演员能举得起另外一个男演员不算稀奇,但这都是要另外一个人配合调整重心的。瓦洛佳这样抱起睡得死沉的他竟然毫不费力。倒也是颇为厉害。
“醒啦?”瓦洛佳注意到他的动作,“还是我动作太大了?没事儿,你接着睡吧。”
说着踹开阿尔乔姆卧室的门,直接把他扔在了床上。这动作岂止是大,可以称得上粗暴了。
阿尔乔姆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在他懂事以来,基本想不到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抱到床上了,没有可以比对的标准,自然也就也没有什么高要求。
“你这是确实很累啊。”瓦洛佳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靠着门框上看着他。房间没开灯,客厅的亮光蔓延过来,瓦洛佳的身形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阿尔乔姆已经自动把自己塞到被子底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想接着睡,这会儿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最近日程太紧张了吧。”瓦洛佳若有所思地说,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可是很清楚怎么让一个男人放松下来。你可以考虑考虑。”
阿尔乔姆也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不用你动哦,你躺着就行了啊,我来动就可以。”
“……改天。”
瓦洛佳的声音:“我这是被拒绝了?”
“说真的,改天。”阿尔乔姆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我困死了。”
“那就改天。”瓦洛佳说,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卧室的门。
第25章
接下来几天瓦洛佳都在和搭档一起被编舞师单独讲戏、细抠动作;阿尔乔姆除了《纽瑞耶夫》的排练,还在赶着练《爱的传奇》,这部一听名字就知道剧情令人无话可说的剧。不过起码他是男主角,加上演出日期更近,此时对他来说这部剧的优先级比《纽瑞耶夫》要高。
“噗,这男主角也叫男主角啊,”迪米特里在WhatsApp信息里说,“这戏就是双女主,你啥用都不起,怪不得让你跳男主呢。”
“你要这么说的话,”阿尔乔姆回道,“男舞者就是个把杆啊,什么剧都是女舞者起作用嘛。”
“呸,”迪米特里非常认真地打出了拟声词,“说这话也配做俄罗斯人?巴里什尼科夫被你气死,纽瑞耶夫被你气活。”
阿尔乔姆没再回,扔下手机回舞台了,他和搭档已经开始在白天的舞台上过《爱的传奇》的走位。他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是为了跟迪米特里抬杠而抬杠,并不至于真的相信男舞者在芭蕾舞剧中只是个陪衬。他和迪米特里都出身莫斯科舞蹈学院,莫斯科学派的特点本身就是注重男舞者。
“那个角色啊,”瓦洛佳这么评论自己跳得熟门熟路的《爱的传奇》男主角,“从戴头巾的打扮到变奏编舞,就是一挖矿的。”
于是阿尔乔姆再也没法直视自己手里的道具铲子了。本来他的角色是为了世间大爱而要疏通水源的英雄,现在他也觉得自己打扮的像个矿工了。
除了有时候在剧院走廊碰见,阿尔乔姆倒是几天基本没见到瓦洛佳。瓦洛佳的日程比他松得多,一有空就在莫斯科四处乱窜打卡,经常半夜才回来。早上阿尔乔姆都起来好一会儿了,瓦洛佳的房间也没动静。头一天他还试图把瓦洛佳拽起来去早课,但马上就放弃了。
阿尔乔姆还发现瓦洛佳似乎对老电影,尤其是黑白片,情有独钟:不仅去小众电影院打卡,还在客厅又一次以电脑连接电视的麻烦方式看起了电影,似乎只是为了屏幕大一些。阿尔乔姆晚上回来又是直挺挺倒在沙发上,而瓦洛佳好像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电影了,这会儿对他的加入也欣然接受。
“吃饭了么?”瓦洛佳问。
“吃了。”阿尔乔姆看着天花板,没心思去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算是吃了。”
他下午吃过,但傍晚的排练之后现在只想躺平,累得根本没有食欲。尤其是刚才的排练还在抠戏,演得他一阵头大,比单纯跳舞要麻烦多了。加上下午《纽瑞耶夫》的排练他果然又卡住了——艾里克的编舞空中旋转出奇地多,安东做起来轻而易举,他做起来不是转速不够、不好看,就是落地太猛,总之也需要再磨,也是头大。
现在他不光是身体上累,脑子也觉得乱糟糟的。在剧院洗完澡他又是只吹干了头发,完全不管什么造型,就散着半长的浅棕色头发回来了。这种半长不长的发型基本上是经实践上台又好看、下台又不夸张的,从弗拉迪斯到丹尼斯,大家都在逐渐一个个剪成差不多的发型。当然,如果没用发胶又赶上室外刮风,也称得上披头散发、宛如智障。
阿尔乔姆估计自己现在看着就宛如智障。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说话,瓦洛佳也没开腔。电视仅仅发出配乐声,对白都靠屏幕上整屏整屏的黑白字幕展现。怪不得瓦洛佳要用电视屏幕看——默片自然是字幕大一些舒服。
“瓦洛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阿尔乔姆还是决定开口问。
“嗯?”
这件事他已经琢磨了几天,是早晚也要挑明的了:“你是……不喜欢女人?”
“不喜欢女人的话,天天在女人堆里上班早气死了吧?”瓦洛佳道。
“你知道我说的意思。”阿尔乔姆没转头看瓦洛佳,还是盯着天花板,仿佛不这样就说不下去了,“你是……只对男人有兴趣?”
如果瓦洛佳只喜欢男人,那他来出演纽瑞耶夫,简直是神来之笔。阿尔乔姆这样想着。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传言,说瓦洛佳喜欢男人。即便这里是俄罗斯,也没闭塞到那种地步。半公开地大家多多少少也会有些猜测——基洛夫剧院有位三十五岁了的男首席,没有女朋友不说,确实是真的天天上班就扎在女舞者堆里。就算他在采访里也说“等遇到有缘分的女孩儿,就结婚成家”,大家多少还是心照不宣的。
模范剧院相对复杂些:前几年,模范剧院的副总监因为与男人的床照泄露,各大媒体竞相报道,丑闻压力之下被迫卸任。但之后不久,当时的总监也被迫卸任——是因为他的老对手,模范剧院的另一位前任首席,通过媒体掀起了全民联名上书给普京、要求指认他为模范剧院新总监的狂潮,理由是当年他是比总监更优秀的首席演员。而这位人气极高的前首席,从未交过女友,台上英武霸气,下了台连走路都是扭着臀部的,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是怎么一回事。当然,最后上台的新总监也不是他,而是现在的铁腕总监,又一位前首席。
瓦洛佳似乎是想了想:“女人是个选项。男人也是个选项。”
阿尔乔姆手臂撑起上身,转头看向瓦洛佳。瓦洛佳手臂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这时像是感觉到阿尔乔姆的目光,也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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