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校同学。”阿尔乔姆说。
“真好,”瓦洛佳点点头,“我同学基本都不跳了。”
很快,阿尔乔姆又穿上一身瓦洛佳的干净衣服,过了马路来到模范剧院。随后他发现领着瓦洛佳来剧院食堂完全是个错误决定,尽管后者自称对好久没来的模范剧院食堂兴趣盎然——几个年轻的群舞演员瞬间冲上来围住了瓦洛佳,获得同意后开始轮流合影。
于是阿尔乔姆心安理得地扔下瓦洛佳,自己吃饭去了。
排《奥涅金》的时候其实阿尔乔姆和瓦洛佳都忙于跟各自的搭档排练,故而虽说排的是同一个剧,谁也见不着谁。阿尔乔姆排上一个小时就算完事了,瓦洛佳要排到很晚,一点点过他的双人舞。哪怕他按照弗拉迪斯的录像学得再像,真正和女舞者搭档总是要做调整。每个女演员的习惯不同,男演员就要根据搭档进行调整。毕竟女舞者永远是对的。
但是一个小时刚过,瓦洛佳就跑了过来,说是歇一会儿,实际就是来看他们排《明澈的小溪》。或许是想看一眼阿尔乔姆那个“撑一圈”还撑不撑得住。
安东刚走进排练室,就抱着双臂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阿尔乔姆。他动作很夸张,一旁的瓦洛佳立刻“嘿嘿”笑了出来。
“是我的衣服。”瓦洛佳说,猜到了安东在想什么。
按说,阿尔乔姆倒是该在剧院多放几套衣服了,以备万一。作为一级独舞,他在剧院占的半永久性空间比原来大了很多,在后台有自己的固定房间和“化妆桌”了。实际上男演员不像女演员要盘头发,基本到了化妆间再上妆,自己的固定化妆桌其实是拿来堆杂物的。他的桌子在房间墙角,是货真价实地在剧院后台有了“自己的角落”了。旁边还有相似的两套桌椅,和一张床,谁的日程中有个空档都可以去躺一会儿。
但刚升任没多久,他还没完全适应堆放东西的空间大了不少这个事实。所以今天还是干脆穿了瓦洛佳的。穿几件也是穿,今晚都洗了明天带回来,有什么差别。
“你排练时的衣服都超级难看,怪不得。”安东了然地点点头,下结论道,“平时的衣服也都很难看。”
“我人好看。”瓦洛佳回敬道。
“对我们剧院的一级独舞情有独钟啊,你。”安东说。
“放心,”瓦洛佳应道,“不来搞你。”
安东表情都没变一变:“我可看不上你。”
跟安东斗嘴完,就算是瓦洛佳,看热闹也得到排练室的边缘去,挨着镜子,靠着把杆。看到阿尔乔姆确实能立起足尖起码转一圈,瓦洛佳就慌慌张张地跑回去赶自己的排练去了。也可能是心虚——要不是他昨天拉阿尔乔姆喝酒,阿尔乔姆肯定会去管弗拉迪斯要录像了,现在也不至于就转得回一圈。
阿尔乔姆已经下定决心,下班就给弗拉迪斯发信息。再不行就直接上门搬救兵,跑到他家里去说大哥救救我,快告诉我怎么偏着重心立足尖转三圈。
回家的地铁上阿尔乔姆收到弗拉迪斯甩过来的几条Instagram转发私信,接着又是WhatsApp里发来的YouTube链接。
“这几个录得比较好,”弗拉迪斯写道,“我发挥得也不错。”
网上弗拉迪斯的演出录像片段多如牛毛,还有好几个专门的粉丝账号总结转发。要知道哪个拍得质量高,果然还是问本人最快。
“有个问题,”阿尔乔姆回复,“你是所有自己的录像、照片都看过?”
“只要圈了我或者打了我的tag,”弗拉迪斯说,“总还是看过的。”
阿尔乔姆想想自己的账号,圈自己的基本都是剧院官方,自己的tag里基本都是自己发的照片。他摇摇头,果然昨天喝得太多,将近一整天过去了,还是一想事儿就头疼。
回到家,阿尔乔姆只见迪米特里一本正经地跪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茶壶,正在祸害茶几上的小茶碗。
阿尔乔姆立刻不由自主地猛烈摇了摇头,以表达对眼前这个场景的抗拒。迪米特里这种巡演多的人,真的很容易在外中邪,随即就着了道儿似的把什么日本茶道,中国太极,南美玉米酒都一股脑地搬回来照葫芦画瓢。
“你回来啦!”迪米特里头也不抬地说,“来喝茶啊。”
考虑到自己刚宿醉过,确实应该多喝水,阿尔乔姆接受了这个邀请。
“对了,”阿尔乔姆说,“你把Airbnb的链接关闭吧,有人要房间了。”
“啥,”迪米特里忙于用茶水瞄准茶杯,“你后辈?”
“前辈。”阿尔乔姆直接拿起了迪米特里先前倒好的另一杯,“基洛夫剧院的瓦洛佳要来客座,排练,想住几个礼拜。”
“啊?”迪米特里显然也满腹问号了,和阿尔乔姆当初听瓦洛佳说要租这间房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啊?”他又重复道,“基洛夫的瓦洛佳?”
“嗯。”阿尔乔姆试着抿了一小口茶水。烫。
“哇,那我以后就是要睡在瓦洛佳睡过的床上的人了!”迪米特里叫到,“阿尔乔姆,我发达了!”
阿尔乔姆真想把手里的茶杯扔到迪米特里脸上。后者不仅现在手里拿着茶壶,还非常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照迪米特里这一套,阿尔乔姆非但早就“发达”,睡过瓦洛佳的床了——现在更是发达得不得了,还睡过瓦洛佳了。
第20章
《奥涅金》的排演一切顺利,丹尼斯首演,瓦洛佳次日下午,晚场又是丹尼斯。场次离这么近,对丹尼斯来说也是反常了。
“丹尼斯最近场次不少啊。”瓦洛佳上台前摁着阿尔乔姆的肩膀在他耳边说,“模范剧院真是没人了呢。”
摸不准这话的意思,阿尔乔姆只是点了点头。他刚刚作为热身穿着戏服绕着舞台跑了一圈,然后差点被角落里窜出来的瓦洛佳没轻没重地绊个跟头。
“肯定是帕维尔和弗拉迪斯都不在,老首席们一个个出去客座都跑远了,能临时抓回来的也就丹尼斯了。”瓦洛佳继续说道,“谁叫他家不差钱,他不用跑出去客座呢。平时都在莫斯科,就等着被加场次呗。”
“我差钱,”阿尔乔姆压低声音回应道,“结果就是现在客座和剧院两边跑。”
弗拉迪斯的客座也得他去跳,剧院首席不够用了也得他这个一级独舞来顶。
“多跑跑没坏处,”瓦洛佳说,“趁着你现在没名气。砸招牌砸的也是弗拉迪斯的,跟你没关系。”
“他说要是砸了他的招牌,搞不好经纪人下次就找丹尼斯了。”阿尔乔姆说。
“吓唬你玩呢。”瓦洛佳道,“丹尼斯不差这点钱,请不动的。”
然后台下交响乐团的序幕音乐响起来了。
阿尔乔姆立刻走开,到他习惯的侧台一角去了,和他的搭档点头示意。每位演员登台前都有仪式一般的习惯流程,她正在交替压双脚的脚背。阿尔乔姆习惯自己呆着,调整一下呼吸。他不清楚瓦洛佳的习惯,不想打乱瓦洛佳上台前的步骤。就算现在瓦洛佳看起来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穿着戏服叉着腰四处张望着,似乎也没什么上台前的仪式。除非他的仪式是像刚才那样试图绊倒别人。
奥涅金本身是个不好把握的角色。每个人演出来都不尽相同:丹尼斯演得骄傲、冷漠,庸俗世故,却又对周围的一切不屑一顾;弗拉迪斯演得优雅、悲凉,他是他时代的产物,贵族的家世和空虚的教育让他在新时代的世界任何角落都没有满意的容身之所。
瓦洛佳的奥涅金高傲、轻浮,厌世又冷酷,但他只要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论是塔季扬娜还是已经心有所属的奥尔佳,都不得不多看他几眼。他太了解自己的魅力,太清楚少女的心思,无论是谁,他招招手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向他奔来;当然他也因此巴不得再挥挥手她就能从哪来的回到哪去。世人的情感都如此明显、可控,所以也可笑、廉价。对这样的世界充满热情的弗拉基米尔·连斯基是那么单纯无知,叫人厌恶,也叫人羡慕。
《奥涅金》是三幕舞剧,中场两次。第一次中场的时候阿尔乔姆大字型躺在地上,瓦洛佳跑过来从他身上跃了过去。
“别干这么危险的事啊,瓦洛佳,”阿尔乔姆叫道,“踩到我你就没连斯基了。”
当然,他不真的担心被踩到。跳多远、跳多高对男舞者来说都是指哪打哪的事情,是立身之本。
瓦洛佳只是转过头对他嘿嘿一笑,就跑远了。
第二幕,连斯基与奥涅金决斗,死在他枪下。奥涅金立刻后悔了——但他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已经不会再醒来。像他错过塔季扬娜一样,失去的再也没办法回来。
连斯基年轻、热情,沉浸在自顾自的浪漫主义中,称得上幼稚,但没有连斯基在的世界更冷了。
演连斯基的阿尔乔姆一下到侧台就迅速把自己裹在保暖裤保暖靴里,套上拉链卫衣。对于一个全身肌肉都活动开了的舞者来说,再暖和的环境也称得上冷,稍不留意就有可能抽筋。他的精神倒是已经放松下来了。除了谢幕,今天的台上工作算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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