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咱们都只是剧院的资产,乔尔玛。剧院决定咱们的一切。‘跳舞’是个多奢侈的事情,咱们配吗?我们不是艺术家,是演出的工具罢了。咱们有权利选择什么时候跳舞、什么时候停下、跳什么、不跳什么吗?没有的,乔尔玛。我还要教课呢——是他妈我喜欢吗?是因为我要养家糊口而已。”
“那……”阿尔乔姆担忧地问,“你是想做其他的什么吗?”
克里明特还是望着天花板,然后摇了摇头。
“全都没什么意义。太晚了。我累了。”
“你要是……想请假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的。”阿尔乔姆说,“我……我也可以养你一阵啊。”
“切,不需要。”克里明特扭头扫了阿尔乔姆一眼,接着给了他一个白眼,“跟你有他妈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阿尔乔姆说,“我喜欢你嘛。真的。没骗你。你的所有事情都和我有关系啊。”
“不需要。”克里明特说。
“咱们以前的同事里不也有去做生意的……你想做什么都行,我会陪你的。”阿尔乔姆边想边说,“你就是不在模范剧院工作了,我也喜欢你。你要是心情不好,打我也可以。怎么都可以。要是我陪你喝酒或者说话,能有用的话,也行。我能做的,我都做。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怎么聪明,可我真的喜欢你,克里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你是我认识最聪明最了不起的人。”
克里明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忽然抬手擦了下眼睛。
“为什么,乔尔玛?”他问,“我脾气又不好。我他妈是个没用的男人,就会让你哭。”
“你很好啊。”阿尔乔姆说,“你哪里都好。你什么缺点都没有,很完美的。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我……”克里明特说,“我觉得好没意思啊,乔尔玛。我那么多年想要的,根本什么都不是。这个职业什么都不是。无论什么等级的演员也都一样。”
“你不喜欢芭蕾吗?”阿尔乔姆问,“芭蕾从来就是流血流汗、疼痛和劳累啊。大家都一样吧……什么职业都很辛苦。生活就是这样。这里是俄罗斯嘛。”
“嗯。这里是俄罗斯。”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往克里明特的方向靠过去,把手臂搭到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克里明特身上有熟悉的洗衣粉气味,闻到就很安心。
“我觉得好累。”克里明特说,“睡一觉就好了吧。日子还是要过啊。”
“嗯。”阿尔乔姆说,“真的累了就休个假啊。别撑着……咱们,呃,没那么缺钱。”
克里明特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阿尔乔姆的头发。
“暑休咱们出去玩好不好?”阿尔乔姆问,“去……泰国?”
俄罗斯人都相当喜欢去泰国。尽管他也想去趟巴黎,在夏天旅游旺季去西欧,还是有点太贵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像穆索尔斯基的首席演员们挣得那么多,也不会有那么多假,随时可以去欧洲待个几天。
他的生活从来就没有特别舒适过。但他好像早就习惯了。
“随便。”克里明特说。
“那我当你答应了啊。”阿尔乔姆说。
“你不想去欧洲?”克里明特问。
“夏天去……还是有点……”阿尔乔姆说到一半,改口道,“有点热。”
他不想让克里明特觉得他们非得负担得起去欧洲旅行不可。
“那,等咱们退休了,可以冬天去。”克里明特耸耸肩,“反正还有不到十年。”
“退休后你也会和我在一起吗?”阿尔乔姆脱口而出道。
克里明特侧过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然呢?蠢货。”克里明特说,“喂,今天我想早点睡了。真的累。”
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又会回到模范剧院了。剧院里的生活和几百年来一样,每个人都要忙忙碌碌,为一场场演出做准备。有的演出或许名留青史,但更多的场次再也不会被提起。还有很多可能根本一塌糊涂,从主创到主演都要被观众上网骂个狗血淋头。
那也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好,那我去关灯了。”阿尔乔姆说,“晚安,克里姆。”
“晚安,乔尔玛。”
第144章 克克的三分之一人生
克里明特一直喜欢漂亮的东西。
从小就喜欢。
上小学的时候,别的男生放学都去踢球。奶奶会来接他去上芭蕾课——爸爸妈妈一般不会来,他们要排练。有的时候要演出,尤其是妈妈,经常在晚上要演出。
他从来不羡慕别的男孩可以去踢球。
球不漂亮。
几个男孩你追我赶地踢一身土,也不漂亮。
别的同学经常会有妈妈来接,但他的妈妈几乎从来都没有时间来。有几次她来学校门口接他,克里明特都没注意到她——他习惯了在等着接孩子的人群里找一个留着短发的老妇人。
可他的妈妈是最漂亮的妈妈。他的妈妈在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芭蕾剧院工作,跳最漂亮的舞。他去过模范剧院好几次,豪华的巨大吊灯下,宽敞的舞台上最美貌的公主就是他的妈妈。
哪个同学也没有这么美丽的妈妈。
十岁的时候他被莫斯科舞蹈学院录取了。舞蹈学院离模范剧院很近。
“在舞蹈学院会有好多其他的小朋友和你玩的。”妈妈这么说。
“妈,我不是小朋友了,”克里明特无奈道,“我也不想‘玩’。”
“哎,会有好多漂亮小姑娘。”爸爸插嘴道,“普通学校可没有。”
“我对小姑娘不感兴趣。”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注意到他妈妈也朝他爸爸翻了一个白眼。
在家里没人会因为他对长辈翻白眼而说教他。尤其是最近,全家人都围着他还不会说话的弟弟转,没人有心思管他。
在舞蹈学院他第一次有了同住的室友。格里高利和他姓氏首字母中间只隔了一个字母,搬进来的第一天,格里高利就鬼鬼祟祟地跟他说:“以后我们偷偷在屋里养只猫好不好?”
“啊?”克里明特想了想,“如果猫好看的话,那可以。”
当然,后来他们没成功实行宿舍养猫计划。宿管看得很严。尽管,克里明特还是在高年级的时候不仅学会了抽烟,还掌握了在宿舍偷偷开窗抽烟的技巧。而且他还学会了在抽完烟之后,开窗点一会儿香薰蜡烛。这是从同班那个叫阿尔乔姆的男生那儿学来的。
升到高级班的时候克里明特第一次开始注意到阿尔乔姆了。
高级班的时候大家和女生班联系越来越密切了,在一起的课也很多。女孩儿们流行在放学之后把头发放下来,披散在肩上——上课只能梳丸子头。学校不允许颜色夸张的染发,但好几个女生会买亮粉色、纯黑色的假发片,周末的时候就夹到长发里。还有条纹图案的袖套、长袜,钻石图案、心形图案吊坠的显眼塑料项链,手上戴着好多十几卢布几十卢布一个那种专门卖给年轻学生的廉价戒指,手腕上再套着一串各色的橡胶手环……
但可真不好看。她们本来就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这种打扮让人就像看着五彩缤纷的骷髅大摇大摆地走在校园里。
男生之间没有什么新的时尚。有一段时间迪米特里试图把头发留长、用刘海盖住眼睛,上课的时候再用发胶把头发立起来固定住。后来以固定不住、被伊利亚老师一掌击退而告终,当天就被扔出学校去剪了头发。
有一次格里高利在午休的时候凑过来说:“阿尔乔姆好像个女生哎。”
“啊?”克里明特心不在焉地边吃边应道。他对迪米特里的室友没什么特别深的印象,只知道个子挺高。年终汇报剧目的时候,“夫人”习惯了把他们两个放在主要角色上。虽然低年级的学生在学校级别的汇演里也会出场,但既然都是些群舞和背景板的角色,“夫人”总是要把她自己的学生再凑在一起,改编一个小小的一幕剧情,让他们自己演一个节目给家长们看。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家长都能每年来学校看汇报演出。克里明特那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的不少同学们都是十岁出头就要自己一个人坐飞机横跨俄罗斯联邦去上学了,一去就是一个学期,甚至一年。
而他只是从莫斯科的一个区到另一个区来寄宿上学而已。
“他最近都戴着围巾来教学楼。”格里高利说。
“冷吧。”克里明特说。虽然楼里暖气充足,但大家都很注意保暖——尽管没听说过脖子要特意保暖。跳舞的时候脖子上的肌肉又不使劲。
“很薄的那种围巾。”格里高利像特务接头似的,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一面嘀嘀咕咕地跟身旁的克里明特说话,“特别窄、特别长。丝巾似的。也不是戴在脖子上;就是挂在肩上。有时候还戴两条呢。粉色的、紫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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