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柴榕喘了口气,拎起肩上的包蓄力扔出围栏。
书包落地发出闷响,他手脚并用,麻利地翻上围栏,一条腿跨出围栏,他几乎要把另一条腿跨出去时,脚踝被紧扣。
他扭头见谈纵站在围栏下,校服袖口撸到肘间,扬眉插兜仰面看着他,笑得明媚肆意。
谈纵的面部线条还没有后来那样硬朗,右脸贴着一枚创口贴,创口贴下是生长期出现的一颗小痘,注重外表的他从不允许小痘暴露在旁人面前。
“干什么?撒手!”柴榕踹了几脚,没能让讨人厌的松手。
谈纵掏掏耳朵:“马上就高考了,你还往外跑,能考上大学吗?”
“我这几次考试都比你高,先管好自己吧。”
“我要跟你们老班说你逃课。”
“滚滚滚,随你去。”
“最近新上了一款游戏,风很大啊,你是要去网吧吧?”
“无可奉告。”柴榕摆了摆腿,“围栏硌我屁股,你快松手。”
谈纵眯起眼,收紧手上的力。
柴榕远远瞥见一抹黑影从远处蹿来,像雨林中蹦跳的猩猩。
“教导主任来了!那个有一半黑人血统四肢极其发达的教导主任!你再不松手他追过来我们都得去操场上跑圈!”
谈纵眼底带笑,抓着他的脚踝晃了晃。
“那两个同学哪个班的!干嘛呢!”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柴榕没辙了:“我带你一起行了吧。”
“就等你这句话。”谈纵撒手。
柴榕快速跳下围栏,拎起书包就跑,没跑两步,整个人被从天而降的谈纵压着趴在地上。
谈纵坐在他身上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我就知道你会丢下我跑。”
柴榕破口大骂他混账。
围栏里也传来幽幽的:“我就知道你俩会丢下我跑。”
谈纵心一惊,扭头对上教导主任那张黢黑阴沉的脸,他想也没想拽着柴榕拔腿就跑:“快跑啊!”
一连跑了三条街,柴榕挣开他的手,气喘吁吁整理胸前被抓皱的衣服。
谈纵搂着他的肩:“我一下课就去找你了,看你不在教室,猜到你一定会逃课去网吧,牛逼吧。”
“把牛换成傻。”柴榕说。
“真没素质。”
到了网吧,柴榕双手插兜,单肩背包边听音乐边倚靠在门口等人,耳机里的歌从摇滚乐切换到流行乐,他全程扳着脸尽显冷酷,不正眼瞧从身边挤过的路人。
谈纵从隔壁商店出来,拎着两瓶冰镇的橙子汽水,递给柴榕一瓶:“老板说没吸管了,你凑合喝。”
柴榕眺望远方,没接汽水。
谈纵嫌弃地“哎呀”了一声,用牙齿撬开玻璃瓶盖,再次把饮料递了过去:“打开了,我的大少爷,现在总能喝了吧。”
柴榕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谈纵嫌他事多:“我请你喝,结果我还要把瓶盖撬开递给你,真难伺候。”
柴榕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可以不请啊。”
“妈呀。”谈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高智商灵长类动物能说出来的话吗?动物园里的猴扔给它一个面包,它还冲我笑一个呢。”
柴榕把目光从远处移到他脸上,怼:“你去峨眉山试试。”
“哦,我懂了,你是峨眉山的猴,不服管教。”
谈纵挨了一脚,还嬉皮笑脸往上凑,贴着柴榕的脸往他看的方向望去,挤得两人的脸鼓起小小的肉:“你看啥呢?看半天了。”
马路对面是一家连锁酒店,酒店门口站着两个手挽手的男的,年纪稍大的那个相貌平平无奇,梳着油腻腻的背头。另一个年纪稍小的长发男生穿着简单的红卫衣牛仔裤,唇红齿白,化了精致的淡妆,他笑得很温柔,正边捂嘴边和男人说着什么。
没一会儿,他俩进了酒店。
柴榕说:“我好像见过那个红衣服的。”
“没见过才稀奇,他是咱们学校上一级的。”谈纵撬开手里的饮料,仰头爽快喝了几口,揪着柴榕进了网吧,“他挺有名的,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是他们班班草,校运动会还当过主持人。不过他最出名的是性取向为男,高中毕业就在外边攀上了个金主供他上大学。你居然不知道他。”
柴榕在前台开了台机子,拿手机扫码付钱:“法律有规定我必须认识所有人么?”
谈纵冲他竖起大拇指:“果然还得是遵纪守法的好少年啊。”
“你滚。”
……
月上树梢,两人披着霓虹灯的彩光穿过商业区回家,走在幽静的小路上,给夜添了分吵闹。
谈纵吐槽柴榕游戏技术垃圾,一局被单杀十几次,一个人头都拿不下来。
柴榕叼着棒棒糖,无语地看着轻车熟路掏自己外套口袋的人:“我现实中能拿下人头就行。”
谈纵掏出一根棒棒糖,敲了下他的脑袋:“你还好意思提你打架,每次你打完我都得防着他们家里来闹给你擦屁股,几个混混都快跟我处成哥们了。”
柴榕咬着棒棒糖的棍笑:“是你哥们我就更要揍了。”
“混蛋玩意儿。”
他们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柴榕转过几个街角,将棒棒糖棍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他的动作停住,直不楞登与间隔几米的人相望,随后他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追着他喊:“小榕,我们聊一下吧。”
柴榕加快步子。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小榕,小榕,柴榕!我是你爸!!!”
柴榕停住步伐,他的舌尖起了个泡,紧咬着泡等身后的人冲到面前,牙齿狠狠刮了一下泡,忍着疼:“你想聊什么?”
柴榕叫过很多男人“爸”,唯独没叫过面前这个西装革履,表面上谦谦君子的男人“爸”。
哪怕这个男人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
男人上前一步,搓捻了两下手指,稍显局促:“听说你妈出事了,这一年多都没怎么管你。”
柴榕没答话,眸色晦暗不明。
男人笑得勉强:“我这些年做了点生意,攒了点,已经安顿下来了,可以接你过来,你阿姨也愿意接纳你,你还有个上小学的弟弟,他一听说自己有个哥哥,吵着闹着要见你呢。”
柴榕笑着,嗓音冷凉:“我快过十八了,这些年我见过你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这么多年我妈把我养大,你没给过我一分钱,现在好意思说要接我走。你过去十八年干什么去了?”
男人的脸上有些难看:“这都是有原因的。”
“原因?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过你的孩子,更不想养我,只可惜你那个儿子是个残疾,你老婆努力了这么多年生不出来了,这才迫不及待想把我接过去,好等我以后给你俩养老,顺带照顾那个残废。我说的对吗?叔叔。”
男人被拆穿后只剩下羞恼,为自己的好心感到不值得:“你妈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了,我记得你小时候……”
柴榕径直打断:“事到如今你能提的也只有小时候,因为你只见过我小时候。你不是想接我过去吗?”柴榕摊开手掌,“一百万,当我这么多年的抚养费。”
一个过去十八年都极少露面的父亲,还指望他能随随便便拿出来一百万给柴榕吗?如柴榕所料,男人开始打感情牌。
“你一个小孩,拿那么多钱能干什么?等你长大了我自会给你,我是看不下去你妈妈没办法照顾好你,才想接你回家的。我想给予你更好的生活,我曾经或许有缺席过你的生活,但你要知道,那时我养活一个家庭已经耗费了所有精力,现在缓过来了,我才能弥补你。爸爸知道自己有错,你总要给我个机会补偿。”
柴榕对他带有哭腔的话语无动于衷,口腔泛着淡淡的腥,原来是他把舌头上的泡咬破了。
“你说完了吗?”柴榕说,“说完我走了。”
男人打了几个哈欠才挤出来的眼泪被风吹干。
柴榕并无动容,来到路边,捡起路边的砖头装到书包里掂了掂重量。
“小榕。”男人垂死挣扎扶住他的肩头,“你要不再考虑一下,我已经找好学校了,你的房间也整理好了,还配了一台最新的游戏电脑,你阿姨和弟弟也……”
柴榕拎着书包猛然砸在他脸上,男人眼冒金星,捂着脸重心不稳扑通跌坐在地。
少年的吼声划破寂静的夜:“吵死了!能闭嘴吗?!”
男人嘴里冒出汩汩咸腥,吐出来一颗门牙,茫然在看到掌心的牙齿一扫而空,胸腔中燃起熊熊怒火:“你敢打你老子!我好心好意来接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路灯将柴榕的刘海投射出一块阴影,他的双眸掩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他在男人身边俯身伸手。
男人下意识双臂抵在面前,却没迎来重击,相反听到了一声嘲讽意味拉满的笑。
柴榕捡起地上的书包,掏出里面的砖头扔在路边,迈步从亲爹身上跨过去,男人在他眼里似乎和那些手下败将的混混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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