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真月将车停在山脚下,从入口处拾级而上,今天不是特殊的日子,永安墓园里人烟稀少。
迎风向前,冷风吹起了闻真月大衣的下摆,露出被衬衫紧紧包裹的窄腰,更突出他身材瘦削。
闻真月怀里抱了一束刚在路边买的捧花,放在了父母的墓前。
墓地定期有人打扫,四周干干净净,但还是能从墓碑上变淡的鎏金计算出岁月的流逝。
父母加在一起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年纪尚小时,被欺负了的闻真月还会跑到这里,向父母哭诉继母无休止的刁难、被旁人占据的家、无处可去的境地。
但这些,在容隼出现后,他都不曾再遇见过了,是容隼将他从混乱的泥潭中拽了出来,带着他奔赴另一个未来。
所以,现在的闻真月已经没有什么能和父母倾诉了。
他望着墓碑上和记忆里相比越来越遥远的容颜,平静陈述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如今过得很好,公司也很好,一切都好。”
末了,他闭上眼,在心里说道:除了每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一闭眼就能想起曾经两人相拥而眠的体温外,他什么都好。
祭拜完父母,时间已接近傍晚,落日的晚霞洒满在天际边。
闻真月回到车上,他停车的位置是墓园仅有的出入口,任何人从这里进去或离开都要经过这一关卡。
坐在驾驶位,闻真月点燃了一根烟,用力吸了一口,按下内心里所有躁动的情绪。
他确信容隼一定会来,而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手里的香烟很快燃尽,时间也一点点过去,前来祭奠的人们在天黑后接连离开,但闻真月的车却始终停在那里,一刻都不曾驶离。
他知道容隼晚上来到墓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不敢去赌。
为了防止错过,闻真月甚至没有去好好吃一顿饭,路边只能买到很劣质的面包,闻真月没有嫌弃,一口咬下充饥,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口。
就这样,他在车里干坐了一夜,车里仅剩的香烟被他抽的一点不剩,不过他晚上本就经常性失眠,这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熬。
当清晨的一缕微光盖在闻真月脸上时,闻真月伸手挡了一下,转而拿起手机去看时间。
在屏幕亮起前,他最先看见的是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孔,犹如没人要的丧家之犬,不知怎的竟有些可怜。
这副样子让闻真月顿感不爽,挑了挑眉毛,屏幕里的人照做,却没有想象之中的洒脱。
他啧了一声,负气地把手机扔在一旁。
可思虑再三,他还是起身散去烟气,目光投向旁边的公共卫生间,准备赶在容隼到来前简单收拾一下自己,他一点也不想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
闻真月左脚刚迈出车门,下一秒,汽车轮胎与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就从不远处传来。
像是预知到了即将发生的相见,闻真月心脏一震,下意识朝那边看去。
仅仅是晃神的片刻之间,一辆黑色的奔驰G500就驶停在旁边的空余停车位上。
不等闻真月做好心理准备,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容隼身材挺拔,穿着考究,右手拿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百合,往那儿一站就显现出强大的气场。
更是和此时头发凌乱,眼圈微青,西装也皱皱巴巴的闻真月,一举对照形成了两个极端。
时间仿佛回到了他们两个第一次在永安墓园见面时,那时候也是这样,闻真月是狼狈不堪,容隼是高不可攀。
无论过去了多久,即便闻真月再努力追赶,就如同他们一开始就不平等的关系,他始终要比对方低上一头。
容隼下车后看见闻真月,脸色显然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意外了一个瞬间。
他的眼底仍是静的,偶遇闻真月对他而言并没有在他心底掀起什么波澜。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意想不到的会面,甚至还能做到像久别重逢的好友向对方打招呼,彷佛他们一直就是这种普通到极点的关系。
“真巧。”容隼慢步走至闻真月面前。
随着他的前进,闻真月却像是得了应激反应,自己猛地后撤一大步,身体一下子碰到后方的车门,发出不小的声响。
腰部撞击到门把手的凸起,闻真月吃痛低叫,随即慌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异样。
他也就因此而错失了容隼脸色微变的时刻。
当他再抬头时,容隼已经恢复平静的模样,并给他留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没见到容隼前无畏的胆量和满腔的怒火,在见到容隼时就自动化为齑粉,闻真月恨自己的不争气,但也只能怪罪于天生的服从。
闻真月规规矩矩地站好,想了想,还是艰难地从嘴里吐出这个称呼。
“哥。”
从容隼把闻真月带回家,允许自己喊他哥哥的那天起,距今已过去了九年,闻真月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称呼容隼。
就算他们分开了,容隼也是他的哥哥。
容隼没有和他纠结称呼的问题,即便两人曾经决裂,亲情和爱情在那场争吵中一同泯灭。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静默了几秒钟,仿佛都在找什么东西来填补他们没有见面的两年,但他们无疑都失败了,巨大的鸿沟让两人不再亲密。
还是容隼率先说道:“难得回来一次,就想着来看看父母,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你。”
闻真月在容隼面前几乎没撒过什么谎,所以说谎的本领很差,他说话时眼珠动来动去,都没能直视容隼的眼睛。
“我也是突然睡不着就想看看父母,真的挺巧的。”
“嗯。”容隼眼眸下垂,看向闻真月脚边散落了一地的烟头,不留声色地提问。
“你也刚来?”
闻真月浑然不觉,撒完第一个谎后,再来第二个要更简单些。
他得心应手地编造:“不是,我都结束了,这就准备走了。”
闻真月一时嘴快,马上就后悔了,这相当于把话题说死,两个人更不用聊了。
果然,容隼听了很识趣,抬腿就要往墓园入口走去,体面地说:“那我就先.”
“走”字还未出口,闻真月想要拦住对方,未经思考就大声说道:“你变了。”
犹如不甘的控诉。
平心而论,容隼的面孔较两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成熟迷人,但就是这样更凸显他对闻真月的态度不复从前。
容隼闻声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闻真月,目光经过闻真月发红的眼睛,最终停留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从小到大,闻真月在外面再嚣张,但在他面前一直保持着乖乖仔的形象,哪里会抽烟,哪里会这般大声地指责他,容隼摇摇头,不太认同闻真月的说法。
到底是自己变了,还是闻真月变了。
但话又说回来,没有谁能一成不变。
他看似顺着闻真月的话往下说,实则意有所指地提醒:“对,我是变了,人都要向前看的,你也一样。”
说罢,他没给闻真月继续纠缠下去的机会,指了指闻真月脚边散落一地的烟蒂。
“我先走了,你走之前记得把你脚下的烟头带走。”语气中没有任何留恋不舍。
冷风又起,这次闻真月看着容隼远去的背影,吸了吸鼻子,觉得现在的风比昨晚刺骨百倍,冷得他全身打颤,一不留神就要落下泪来。
第3章 捡狗
云海市夏天多雨,往往上午还晴空万里的天气,有可能到下午就突降骤雨。
闻真月被赶出家门时,天空中已飘着微微细雨,针密小大的雨滴在他眼前滑过,浸润了他的眼眶。
不知道是这个月第几次了,每次他犯下一点错事,继母汤小芬就要将他赶出家门,好让他自我反省。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因为和汤小芬发生了争吵,便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而相应的,汤小芬就气定神闲地堵在门口,告诉他好好在外面罚站,她会考虑给他留一口晚饭。
十五岁的闻真月被气到双眼赤红,家中突遇骤变,他早已不是在父亲庇护下长大的翩翩公子。
他冲着汤小芬呲着幼犬的尖牙,恨不得当场冲过去与她同归于尽,但他的身体自始至终被几名保安压制到动弹不得,混乱中更是挨了几拳,在力气逐渐丧失后,无奈地跪倒在地。
闻家上上下下,没有人理会跪趴在地上不成样子的闻真月。
就算他几个月之前还是货真价实的闻家大少爷,但在他的父亲突发恶疾去世后,闻家的掌权者也随之易主。
在痛苦的挣扎中,闻真月只能两手撑地,凭着自己的力量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眼角的泪滴,眼神在愤懑与怨恨的交织中再一次看向闻家的大门,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他决定一个人前往永安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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