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95)

  他掐了一把大腿,不疼,翻出银针,挑开掌心的血痂,放了点血,勉强抬头,方丈捧着红参,察觉到他视线,收回手,正襟危坐。

  宋世恩没说话,墙上的人影佝偻着,像嶙峋的山石。透过窗,枫树的枝丫从石缝里钻出来,遮住头顶的月亮。

  方丈半张脸映在火光中,等他开口。

  宋世恩绷直嘴角,恍然发觉哪儿不对劲。阮伯父常年流连于烟花巷,白牡丹能找到听差长贵不是什么难事,可奈何大师找她做什么?阮家倒台,他能捞到什么好?

  宋世恩垂下眼,摩挲荷包,他和静海方丈为何同时盯上阮家?

  不,静海方丈未必想对阮家下手,可荷包里的金珠又该作何解释?

  “宋少爷,你跟阮少爷的交情可真好。”

  他眼梢微抬,方丈放下杯盏,向头顶的神像拜了一拜,“你一个外人,替他打听这么多事,这要叫菩萨知道了,可不得念你心善,给你长功德。”

  他没吭声,方丈放下佛珠,方才袖子没压严实,露出半截翡翠玉镯,宋世恩目光一沉,想来白牡丹下山前给了她不少好处。心中冷笑,片刻才道:“先前向你打听白牡丹与奈何方丈的旧情,你还没说。”

  方丈余光一扫,掠过红参。

  “等药用完了,来阮家药铺,我替你开。”

  方丈拱手道谢,眼角眯出好几道褶子:“是了,瞧我这记性。白牡丹老家在镇江,民国十四年她老子来首都治病,她被寄养舅舅家,她舅舅不是什么好玩意,刚来没几天便辱没了她,她舅妈也看她不顺眼,时常打骂,叫她去街上卖什么芙蓉粉,日子过得还不如桥洞底下的乞丐。”

  宋世恩不自觉地皱眉,你都从哪打听的这些事?

  方丈继续道:“过了两年,白牡丹逃到南京,没亲没故的,上哪儿找爹娘?就算先去秦淮河边挣钱,也得有门手艺。啥都不会,成天泡在烟馆,没准比她爹走得还早。”

  她轻哧一声,莲灯灭了一盏:“幸好她还有点脑子,知道上山求菩萨保佑。”

  宋世恩不置可否,漠然扫一眼她头顶的青瓷瓶。

  “观音慈悲,先让她在乌衣巷找着了姐姐。她姐姐家原先在镇江开医馆的,来了首都,时常接济她,还帮她找着了爹娘。后来一天,她姐姐一家上山向奈何大师还愿,她也跟去了。”

  她姐姐一家还的什么愿?

  当年南京城里的药铺不多,按理说该听过她姐姐家的铺子,怎么半点印象也没有?

  “大师说白牡丹有佛缘,送了一串玛瑙手串。她常戴在身上,往后也常跟大师有来往。这些事,我也是今早才打听到的。白牡丹那妹妹,平日什么都不说,好在夜里做梦,常念叨两个人名。”

  原来如此。

  宋世恩咳了一声。方丈顿了顿,扯动嘴角,她门牙中间有个豁口,话讲快了,字音总是听不清,他又咳了一声,方丈不明所以,倒掉残茶,重新沏了一壶递过去:“您先喝些润润嗓子。”

  “不必,你继续。”

  第131章 三姐妹

  方丈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白牡丹她小妹夜里总是乱踢床板,梦里,她先叫她大姐快跑,接着让她二姐别走。您看这事,是不是够怪的?”

  宋世恩没说话,也没点头。

  “我叫跟她住一屋子的人去打听,据说白牡丹她爹原先是个拉货的船夫,南京镇江两地跑,偶尔带着白牡丹上船,在镇江待一阵子再回南京。后来她爹得病,白牡丹留在镇江,身边带着小妹,之后她投奔舅舅,小妹便不见了,说是回到原先爹娘家里。宋少爷,你信吗?我不信,估计被卖到秦淮河边,不好意思跟人讲。”

  宋世恩想起老鸨先前的话,慢慢拼凑三人的过往。

  “后来的事我也不大晓得,总之这三姐妹隔了七八年才在南京重聚。白牡丹对她这小妹不赖,逢年过节常带些好东西上山。不过我一次没见过她大姐。宋少爷,你看啊,嫁进阮家又不等于坐牢,她大姐少听一场戏,不就能来看她这妹妹嘛。”

  你是没收到她大姐的好处,心里不痛快。

  宋世恩掐了一把大腿,忍住,等下开口,她又不吱声了,还得想办法送礼。

  “白牡丹从未提过她大姐,但我听小妹的梦话,猜了个大概。当年她大姐另有亲事,被小妹搅了局,只能嫁进阮家。大姐心里有恨,又不能明说,慢慢断了来往。后来大姐没了,白牡丹只剩这一个妹妹,总不能彻底断了联系。”

  她喝了口茶,又道:“再说小妹的梦话,民国十一年还是什么时候,她大姐家搬来首都,想带上白牡丹,小妹也要跟着。可大姐家毕竟不是开善堂的,只能带一个。小妹不愿白牡丹走,之后的事你也晓得,白牡丹只能去投奔舅舅。小妹心里有愧,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在梦里念叨这些旧事。”

  宋世恩垂下眼,这与老鸨说的时间上有些出处,但大致对得上。再说,这三人的恩怨说来说去也就这些事,重点是,大姐嫁进阮家后老住持吩咐她办了什么事?后来又出了什么岔子,他们这些人要放蛊毒害白牡丹?

  砰地,院子里有人影闪过,方丈头一偏,吹灭桌前的花灯。

  屋里安静下来,脚步声渐渐靠近。哒哒哒,不似人声,风吹过,窗缝开得更大了,宋世恩朝前探了探身子,檐下趴着一只白猫,嘴角沾满绿血。

  方丈扫了一眼,扣紧窗栓。

  宋世恩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余光瞄向窗棂,白猫嘴角发绿,莫不是吃了蛊虫?这附近有虫,怎么不做一点防备,难道她清楚这些虫不会害人?

  “宋少爷,您对阮家可真上心。”方丈又道:“前阵子听说您家噩耗,没有登门吊唁,实在有失礼数,还望您千万别怪罪。”

  好端端的,提我家做甚?宋世恩收回目光,偏头看她,方丈拱手做了一揖:“听山下弟子讲,宋家药铺如今由阮家接收,您也留在阮家,日后随阮少爷去香港,做他的伴读。”

  她举起茶杯,微微致意:“想您从前的身份,心里怕是不好受。”

  宋世恩正襟危坐,“我今天来,只是打听白牡丹的旧事。再说,我从未见过尼姑登门拜访,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方丈只当没听见,接着自己的话头道:“这两日降温,阮老爷突犯恶疾,阮少爷年纪轻轻,没法挑大梁。您是为了自家药铺还是阮少爷而来?”

  我都说了为了白牡丹。

  不信算了。

  宋世恩两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的影子,眼神沉沉的,呼吸愈来愈轻。用阮望之的话来讲,他这是咸鸭蛋掉米缸,闷声不响裹成粽子,一口下去才知道你小子咸得齁人。

  方丈沉默许久,先道:“您从我这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可是为您家铺子?”

  你都说了无关紧要,怎么又扯到我家铺子?还有,宁海路上那两间铺子姓阮还是姓宋,在你们眼里真这么重要?

  慢着,该不会是奈何大师想拿下宁海路上的铺子,叫你来套话?宋世恩眯起眼,越想越有可能,阮家一倒,大师便能彻底接管药铺。倘若我说想接受自家药铺,今晚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不一定。

  不对劲。

  我手上一无筹码,二无靠山,奈何大师想对我下手岂不是轻而易举?何必请方丈来试探?

  宋世恩缓缓抬头,莫不是方丈自作主张?

  她想做什么?嫌功德箱里的钱太少,打算下山捞些好处?

  可她一个老人家要这么多钱做什么?难道也在庵里养了个儿子,正筹钱送他出国求学?

  “少爷?”

  宋世恩肩膀一耸,脑子越琢磨越乱,但还得装作城府颇深的样子道:“你既认定我为药铺而来,还想听什么?”

  她弯起唇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少爷,这是一步险棋啊。”

  “是么。”宋世恩挑眉,杯中水轻晃,方丈凑近一寸,火光盈盈,也不怕烧着衣领。

  “您别看阮老爷如今这副样子,据我所知,阮家近日死的那两听差,都是他请奈何大师除掉的。”

  “你弟子真有本事,这都打听出来。”

  方丈举起莲灯,借火点了一支香:“少爷,您怕消息有假?”

  我没说。

  你少乱扣帽子。

  “我这的消息您大可放心。阮老爷一直都清楚阮五太太做的那些事。”

  怎么又牵扯到伯母?宋世恩摸了下袖中手帕,算了,说吧,说再多我也没钱。

  “阮老爷早清楚家中姨太太们与外头男人有染,想着惩戒她们。少爷你有所不知……”

  我确实不知。

  “五太太手段了得,暗中替他除掉了这些人。只可惜,她一声招呼不打地害死阮家老大和老二,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方丈叹了一口气,胖脸上挤出几丝苦涩,“人心都是肉长的,阮老爷看到自己亲生骨肉就剩一个,可不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您看,亲儿子没法下手,亲娘以后还能再找,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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