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91)

  “再后来,住持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师兄突然发疯似的撞墙。之后几天,大夫上山来看过,他没挺过去,同屋的师兄收了几件衣裳,草草送到山下埋了。”

  宋世恩一手摩挲下巴,眼神沉下来:“只说了几句话,便有这般效果?”

  “千真万确。我把这事告诉姐姐,她吓了一跳,问当时有没有旁人见到我。我说没有,她仍不放心,跑去与住持说了好些话。我见她给住持钱,她每回都给。我知道是为了我才交这些香火钱,她对我的好,我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她擦了擦眼角,宋世恩视线落回她腕间,金镶玉珠子有些褪色,靠近线头的那两颗磨得发光,莲花刻痕倒还在。他扫了眼报纸上的金粉,“你手上的珠子与我荷包里的差不多,可你平时好好的,方才为何站不稳?”

  第125章 嫌疑人

  尼姑缓了一口气,抬手捂住脸,金镶玉珠串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不像普通黄金的亮泽,仔细看,上面似乎抹了一层桐油。

  宋世恩眼神微沉,低头打量金珠,竟也覆着一层油。

  尼姑晃了下手腕:“这副手串白姐姐送的。她说这上面珠串留香,夏天洒些泡过栀子花的水,能香半个月。但我这几日在斋房打下手,珠子上只有淘米水味,你说我怎会晃神?”

  这么一说,静海方丈将檀香留在金珠中,让他和阮望之闻着香味,时刻陷入恍惚。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宋世恩眼皮乱跳,不,窗台上的香味也十分可疑。

  难道有两拨人想害阮望之?

  不一定,昨晚他也在屋中。

  那么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

  越往下想,头越晕,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是了,这阵莫名其妙的恍惚感一直如影随形。他踉跄几步,哐地撞开窗,潮湿土腥气扑面而来,苍蝇乱飞,肉块腐烂的酸味向上蔓延,宋世恩呼吸一滞,白光慢慢退散。

  尼姑盯着墙缝,宋世恩走近,她僵硬地挥了下擀面杖,不见再有别的反应。大概也受了白檀的影响,宋世恩接着屋檐下的雨洗了手,回到桌前,这荷包究竟是静海方丈有意为之,还是栖霞寺的弟子偷偷潜入,想要嫁祸于他?

  远处的钟声戛然而止。他探出上半身,雨打在脸上,不自觉地眯起眼,大报恩寺的塔尖隐在梧桐叶间。

  “咳,咳咳咳咳……”

  他猝然回头,尼姑一手遮着脸,似乎想挡住头顶的光。

  可屋里的烛灯全都灭了。宋世恩皱眉看着她:“你梦见了什么了?”

  “谁,谁说我做梦?”她别过脸:“这和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确认这香味是否会滋生或助长人心中的恐惧。”

  宋世恩拉开椅子,请她坐下,“以你们多年交情,白牡丹知道你担心,落水后总该解释几句,可她却一味催着你离开栖霞山。就算当时形势所迫,可她下山后为何不去找你?”

  尼姑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方才推着板车送她过来的人,想必你也认识。”

  她没说话,眨了下眼,盯着他身后的经幡。

  宋世恩回头,靠窗那一面绣着一头大象,象鼻上嵌着一排铁钉,有些不同寻常,凑近,原来只是一根缝衣服用的大头针。

  他捏了下眉心,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白牡丹本有机会离开南京,却非要回石鼓路筹钱。她下山时身上还有不少首饰,三山街的当铺夜里也开门,她为什么不把身上首饰当了?”

  “我不知道。”

  宋世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彻底哑了:“我没问你。”

  “那你讲半天在讲什么?”

  “我……”

  她摘下床头的经幡,盖在荷包上,“我不明白,你先是打听我的梦,怎么又提到白姐姐?”

  宋世恩眼皮一抬,果然不止他一人出了幻觉,道:“我需要先查清白檀的成分。”

  “查清就能替姐姐报仇?”

  “不能。”

  “那你问这些什么?”

  宋世恩不知该如何解释,又绕回开头:“你梦到了什么?”

  她没回答,一手搭上窗沿,许久才道:“你怎么跟那二世祖似的。”

  他意外地挑眉:“他也问了你的梦?”

  “他问我怕什么,我说姐姐不要我,老嬷嬷把我关进她住过的屋子,叫我一会替她收尸。”她叹了一口气,经幡下的檀香淡了不少,她起身关了窗,宋世恩视线一路追随,道:“你梦见一间空屋子,和白牡丹的尸体待在一块?”

  尼姑转了下腕间的手串:“你比那二世祖还不近人情,他好歹宽慰我几句,跟我说以后走路倒着走,梦也能反着来。”

  宋世恩没开口,掀开经幡,头皮一紧,忙道:“你怎知艾草能盖住檀香?谁教你的?”

  “谁能教我,我不过瞧桌上的报纸都湿了,若一直压着荷包,你出去后如何使钱?”

  “是么?”

  她转过身:“不信算了。”

  “当初你站在大殿外,怎么没有受檀香的影响?”

  尼姑浑身一震。

  “你若藏着掖着,我没法帮你报仇。”

  “报仇?你心里当真有白姐姐?”她回头盯着他眼睛,宋世恩别过脸,还真没法像阮望之那样睁眼说瞎话。

  “节哀。”他双手合十:“我只想弄清真相,没旁的心思。”

  许久,风吹开窗户,宋世恩后脑勺的头发被吹乱,她转过身,暗暗抹了一把眼角:“说不说,也就那样了。姐姐进了烟馆,变了许多。那年除夕,她送了我这副经幡,叫我随身带着。我不晓得为何要这么做,但知道她不会害我,便把它当帕子使。那天,草丛里长了许多蒲公英,我想打喷嚏,就一直拿它捂着脸。”

  宋世恩心下了然,却不知该先问什么。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比方说阮望之早就察觉檀香不对劲,为何从未提起?不,眼下最该弄清的是他什么时候,又在哪里闻到过这阵檀香?

  这些问题尼姑必然不晓得,他垂下眼,手上的金粉洗不掉,蹭到荷包上,八瓣莲金闪闪的,他费力地吹了一口气,金粉还在。再吹气,脚下一阵晕乎,后脑勺仿佛扎了个螺钉,越往深处想,钉子越陷越深。他抬头,话到嘴边,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白牡丹闻到檀香后,或许神志不清,暗中被人下了蛊。动手的可能是住持,也可能是久未露面的奈何大师。

  可他们为何要对她下手?

  绕来绕去,似乎又回到原点。宋世恩走到尼姑跟前:“前日深夜,白牡丹在烟馆杀了人,有人保她南下,但那人忽然离世,她无路可去,被奈何大师接走。这事你晓不晓得?”

  尼姑瞳孔骤然紧缩:“你究竟是什么人?”

  宋世恩没回答:“我猜大师原本想保她,但上山后他改变了主意。你仔细想想庙里近日出了什么异常?”

  “你是警察?”

  他摇头:“你为何这么想?”

  尼姑抿紧唇,盯着他腰侧。宋世恩低头,只是块琥珀玉佩,你在怀疑什么?

  摘下玉佩,想说它只值三十块现洋,不嫌弃就拿去,但尼姑显然误会了什么,退到门边,蓦地拉开门闩:“走……你赶紧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姐姐什么也没做,她、她是清白的!”

  第126章 前路茫茫

  宋世恩皱眉看着她:“你误会了。”

  尼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真蠢。上回你们去夫子庙去抓我姐姐,身上也挂了这么一块玉佩。我、我怎么现在才看见,怎么、怎么才看见……”

  她语无伦次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想赶他走,又顾及他身份,眼眶通红,半晌从喉咙里憋出一阵烧水炉快开的呜咽声。

  宋世恩琢磨片刻,忽然一惊。这块玉佩是阮伯父前年端午送的,当初父亲当了家中大多首饰,只留了这一块。连日搬家,怕弄丢才挂在身上,怎会突然与警察扯上关系?

  思绪乱飞,陡然找到那个落灰的记忆点。端午前夕,阮伯父与一个电影明星打得火热,想将人娶进门,对方不肯答应,几次霸王硬上弓后,逼得人家报了警。

  那明星在警察厅有靠山,阮伯父随即被召去问话,回来后搜罗了好几件玉器,送给上头长官。那长官平日爱好古玩,普通玉器摆件看不上,对贡院街常见的款式不屑一顾,阮伯父砸了好些钱,总算摆平此事。

  如此一来,阮家药铺里的存银一时周转不开。但天无绝人之路,大伯替他卖掉几颗老山参,解了燃眉之急。阮伯父想着回礼,大伯说不必,正要走,他叫听差拿了块玉佩,说这和送长官的那块是一对,都由一个老师傅用一块料子雕的,也不晓得长官那块为何会出名,而家里这块留给阮望之那不成器的二世祖也叫他糟蹋了,硬要宋世恩收下。

  没想到如今出了这种误会。宋世恩一阵头疼,思来想去,想不通长官为何去主动抓人。

  他朝前踏了一步,水坑轻轻一晃,影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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