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89)

  大娘说她不卖,他一脚踢中板车的后轮,“这街上到处是花和尚,你敢跟我说她不做这营生?”

  大娘不知如何作答,哆哆嗦嗦朝前一指,宋世恩跟着看过去,墙角的梧桐叶被卷上空,乌鸦低飞,穿过巷道,远处大报恩寺正在撞钟。

  第122章 你们怎么认识的

  大报恩寺的香火一直冷清,过去上香的,多半一连生了四五个女儿,家里养不起,便把襁褓中的婴儿丢进塔楼,等着自生自灭。

  宋世恩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后背隐隐发凉。

  “孙婶,讲话只讲一半,你不怕遭天谴?”杭州男一脚踹过去,没踹到人,大娘推着板车往前,四下无人,她声音不轻不重道:“那傻子出生的时候正赶上荒年,爹娘养不活,把她丢庙里,牡丹捡回来,养了一阵,她爹娘又找上门,说她大嫂生不出儿子,得要她的血做药引子,牡丹不同意,好在她老娘还有点脑子,半夜把那傻个儿送回去。”

  杭州男呸的一声吐掉草叶:“啰嗦半天,你到底什么意思?”

  大娘肩膀一抖,不敢对视。他抓起铁锹,她慌忙向后退,脚下趔趄,滚下土坡,碎骨嶙峋,她痛的哎呦一声,杭州男一铁锹敲她头上,没晕,她捂着脑袋上的血包,小声哼唧:“我、我现在讲个明白。”

  尼姑轻嗤一声:“报应。”

  宋世恩回头看她,眼神淡淡地。她咳嗽一声,收敛情绪。

  杭州男抬手,大娘往后一缩,“那潘西从小黏着牡丹,自打牡丹劝她出家,她就没回来过。何况牡丹常往尼姑庵里送钱,那老住持贪得很,哪会得罪这尊财神爷?”她眼睛往上一扫,怕杭州男不信,又道:“再说那潘西只是块头大,又不是真傻,尼姑庵里管吃管喝,她还下山做什么?”

  宋世恩心下明了,转身,尼姑正要关门,他一手抵住门框:“得罪了。”

  “你这家伙热闹看够了,怎么还不走?”

  “我还有一事没弄明白。”宋世恩回头望一圈,大娘走到另一座坟头,挨得不远,他压低声音道:“昨日栖霞山出了何事?奈何大师为何将白牡丹扔进瀑布?”

  尼姑脸上藏不住事,鼻子眼睛霎时皱成一团。

  宋世恩趁热打铁,“白牡丹在天有灵,或许盼着你替她报仇。”

  “我?”她眉毛一挑,指着自己胸口。

  “求人不如求己,你有没有想过亲手解决害她的人?”

  她张开唇,半晌没说话。

  宋世恩随她一道沉默,板车碾过碎石地,他看向门头:“此处说话不妥。”

  她倏然打断:“我这屋里遍地野鬼,神仙来了都要栽跟头,你若不怕鬼上身,进来便是。”

  “魑魅魍魉,多少抵不过人心。”

  “什么意思?”

  宋世恩双手合十,微微致意。

  尼姑抓着门上铜环,不知该锁门,还是敞开屋子说亮话。插上门闩,又忍不住推开。

  穿堂风灌进屋,如此这般,请他进来的意义是什么。

  她咬住下唇,忍不住道:“你手上拿着什么?”

  宋世恩打开荷包,数了二十块钱过去,她没接,又道:“你当我这娘娘庙,给点香火钱就能许愿?”

  “不是。”宋世恩退开半步,梧桐叶的影子挡住他的脸。

  尼姑警惕地攥住擀面杖,藏进袖中:“我这人修为不够,给再多钱,也没法将你的心愿带到观音跟前。”

  “我只是来找真相。”宋世恩上前半步,将钱压在烛台下。她眯起眼:“你为何对我的姐姐的死这般上心?”

  “受人之托。”

  她陡然抬高声音:“还有谁在打听白姐姐的事?”

  宋世恩垂下眼,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现在看来,他们都在利用白牡丹。

  野猫跳上肩头,他犹豫地伸出手,“喵”,它轻轻舔了下他指尖。

  尼姑喉头一哽:“你常来这?”

  “不。”

  “那它……你们,你们怎么认识的?”

  “缘分。”宋世恩收回手,看向窗外。无奈的阴雨天,总是容易让人遐想,尼姑轻吐一口气,两手撑上木桌,摸到一把毛票子,眼神沉下来,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这样正好。”宋世恩做了个请的手势:“昨日白牡丹在奈何大师的客堂待了多久?周围可有旁人在场?”

  尼姑举起钱,来回搓了搓:“你这手段倒与那贾宝玉倒是一模一样。但他话比你多,噼里啪啦,下雨一样,吵得人心烦。我姐姐后来说没见过他,让我把他给的珍珠扣子还回去。不过那扣子被猫吞了,你开个价,日后我登门还钱。”

  宋世恩神色微凝,珍珠扣,贾宝玉……世上真有这种巧事?不,阮望之成日与他待在一处,哪有工夫找尼姑?不,也不一定,他替父母守孝那几日,倒不见他的人影……头疼得厉害,他掐了掐手心的疤:“你误会了,今日见你,只是巧合。”

  尼姑冷笑一声:“你们说话腔调也一个样。他说碰巧见我在这里盖房子,问我能不能将这块地卖给他。”

  乱葬岗上买房,确实像阮望之的能做出来的事。不过没有十足证据,他放下野猫:“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这猫也与我不熟。”

  “是么。”她上下一扫,眼眶莫名红了:“上个月末,有个跟你差不多身量的男人来找我,问我为何在盖房子,又给了我好些钱,打听白姐姐的过去。你们这些人,知道我姐姐怎么死的又如何。这世上谁会在意她?你和他口口声声说护她周全,到头来连完整的身子都护不全。”

  我什么时候说过?

  罢了。宋世恩道了声“节哀”,翻开荷包,再给钱似乎不妥,环顾四周,墙角压着一沓旧报纸,不知干什么用的,他走上前道:“我能花钱买些报纸吗?”

  尼姑没有看他,捧起床前缺了一个口的花瓶,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他熟练地叠起纸花,一簇簇、一排排堆在窗口。对面的土包盖着草席,白虫挣扎蠕动,很快钻进土里,看不见了。

  大娘的背影融进阴沉沉的暮色中,变成小小的一个点,像一粒灰。宋世恩轻轻一吹,吹灭火柴,窗边纸花燃起来,他闭上眼:“对不起。”

  说完对不起,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和白牡丹并无多少交集,这声发自内心的对不起,碰巧戳中尼姑的软肋。

  听了那么多年“婊子”“贱货”,头一次有人对她姐姐说“对不起”。她走到窗前,怔怔地看着他:“你究竟是谁?”

  第123章 过去

  宋世恩低头叠了一只纸船,“我与白牡丹,只是见过几面的路人。”

  尼姑盯着他的眼睛,忽而轻笑一声:“好啊,我为何要将姐姐的过去告诉一个路人?”

  宋世恩喉头一哽,确实是这个理。

  就不能两眼一睁揭过去么。

  唉。

  一阵头疼,如果阮望之在场,他会说什么?

  大妹子啊,还记得我么,我是上回找你买房的表侄,我今儿带着老爷家的孙子来看你,谁晓得出了这档子事,你快告诉我当时出了啥情况,我回头好跟老太爷说一声,叫他替白牡丹报仇。

  是了,那浑不吝非要占一下便宜,然后再说你不信又能如何,有本事求白牡丹今晚托梦告诉你。

  宋世恩咬着腮帮,盯着墙角的狗尾巴草。吧嗒,纸花的叶子耷拉下来,雨下大了,浇灭窗台零星的火堆,他又划了一根火柴,几片没烧完的报纸黏在一块,隐约能辨出日本酱油广告。竹筒似的小人瞪着眼睛,坐在高高的货台上。宋世恩眉头紧了又松,不自觉想到阮望之似笑非笑的眼睛。

  解释不清,只能学他胡扯:“十年前我去紫金山做田野调查,碰巧遇到白牡丹,因缘际会,成了知己。当时你年纪太小,不晓得这事。后来我在口口口先生手底下做事,上头有规定,她不好将我介绍给你。”

  尼姑沉吟片刻:“你在太平南路工作?”

  “是。”他别过脸,将纸船折了一个角。

  尼姑眼睛一下直了,“我早该猜到你是个特wu。方才听你说话文绉绉的,几次套话,你都当听不见,果然是太平南路上的大人物。”

  宋世恩绷着嘴角,我什么也没说。

  “你现在告诉我,不怕口口口先生找你麻烦?”

  宋世恩余光一扫:“白牡丹突然离世,作为朋友,我岂能看着不管。你若肯说山上发生的事,我一定能给她一个交代。”

  尼姑搓着手里的银票,眼底仍藏着几分顾虑:“你年纪轻轻,当真与我姐姐是旧相识?”

  “是。”他将纸花聚拢到一块,尼姑捡了一片落叶:“听说你们特wu很会杀人,平常出门,袖里藏着一把绣春刀,碰见碍眼的,一刀下去,叫他立刻去见阎王。”

  你说的那是锦衣卫。

  宋世恩轻咳一声:“旁的不提,你为何要在乱葬岗盖房子?”

  “白姐姐叫我给她留个归宿,蒋王庙的土地公让我花三十块大洋买他家的菜地,我没钱,只有鼓楼这儿坟场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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