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高忽低的琴声伴着干巴巴地哭嚎,宋世恩连翻了两页书,看不进去,犹豫道:“你方才那般吓唬听差,实在有失厚道。”
琴声不停,阮望之踩着拍子道:“他们这些下人,每月领二十块薪金,偶尔得些赏赐,拿到当铺一当,挣得比你多。你替他操心,不如替我分忧。”
宋世恩坐到他身侧,他伸手一捞,握住一阵风。
宋世恩不自在地拢了拢长衫领子,“有事说事,何必动手?”
“我冷。”
丫鬟闻声跑来:“少爷,您快些穿上,今早刚下过雨,您就穿了件薄衫,小心冻坏了身子。”她双手奉上,阮望之眼皮向上一抬,宋世恩挡在他跟前,赏了一块袁大头,“下去吧。”
阮望之生生把白眼憋回去,道:“我娘走了,我爹定要续弦,到时候叫窑子里的女人当家管事,甭说去香港,咱去北平都凑不齐一块锅盔馍馍。”
馍馍和锅盔是两种东西。
“你这什么表情?不信?你晓不晓得淑云阁的台柱子一晚上多少钱,芳华楼的玉娥赎回家又要花多少钱,这些女人在外头大手大脚花钱惯了,哪晓得顾及咱们。”
我又没去过烟柳巷,你说这些,难不成叫我替你算账?他指尖微微一蜷,你爹留给你的房契地契,我如何晓得?
阮望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六条线,歪歪扭扭,蚯蚓拐了个弯,他朝下丢了块石子,“我爹手上有四家药馆,两块药圃,哪天日本人一颗炮弹丢过来,咱一家都得跑到紫金山上喝西北风。”
宋世恩垂下脑袋,难得你考虑这般深,可我能帮你什么?宋家的药铺要是炸没了,我不就成了个累赘?母亲当年的嫁妆一件不剩,浦口老宅抵给卖鸦膏子的贩子。他捏了下掌心,拇指间的薄茧只能证明自己学了十年针灸。若高中毕业,至少能去江宁小学应聘国文先生,可年后停课将近半月,校务处还未通知何时开学。拿不到结业证,又凑不齐去上海的船票,往后该如何还清那两千块钱?
阮望之斜倚在树下:“你苦大仇深地盯着我做什么?
宋世恩捏着裤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阮望之拨了下琴弦:“菩萨啊,我知你对我娘向来尊重,必然认定我冷血无情,毫无人性。可她害了那么多人,该轮到她下去赎罪了。何况我敬重她也好,恨也罢,现在谈有什么意义?”
偏过头,宋世恩不为所动,他拂开琴头的草叶,继续道:“我敬重她,给她棺材里多添两件首饰,她能戴着见大娘吗?我恨她,把她丢到鼓楼乱葬岗,这样就能解气么?”
宋世恩缓缓摇头。
阮望之“啧”了一声,双手按住他肩:“你摇头做什么,我哪点说错了?她活着的时候总说为了我,才害死那么多太太。我几时求过她?她犯下的罪,桩桩件件压在我身上,害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这时候她怎么不提为了我收手?她在你面前装个当家主母的样子,背地里只晓得拿院里的丫鬟听差出气。怎么,不信?”他指着身后,“我带你去问阿斌。”
一口气说完,宋世恩盯着院门方向:“杀人放火,草菅人命,自有警察厅的人料理。我摇头不过是为了替自己辩驳。”阮望之挪到他跟前,提前打断:“你想狡辩什么?”
勾住他下巴,宋世恩拍开他的手,“你若觉得自己冷血无情,毫无人性,那我无话可说。”抬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掌心微微上翘,无名指被一束光罩住,仿佛戴上一颗名为阳光的戒指。
阮望之怔了半秒,眼神亮了又暗下去,不知道想到什么,一手握住他膝盖,缓缓凑近,“原来我在你心里是个无所不能的上帝。”
没有。
“看来你想做我的信徒很久了。”
当然没有。
“菩萨,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渴望占有我,拥抱我,亲吻我。”
眼神不好,劳驾你喝些决明子提提神。
“你脸红了。”
你站在风口试试。
宋世恩咬着下唇,要不叫他闭嘴,不,他一定顺杆子往上爬,咳嗽一声,别过脸。阮望之凑上前,突然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别误会,这只是对信徒的奖励。”
第59章 暗涌
宋世恩眼睫轻颤,半晌没回过神。
阮望之戳了戳他颊边的唇印:“我说了,这个吻与罗曼蒂克无关,你这般热切地看着我,总不至于现在就想要个身份。”
你这家伙,上帝下凡非要亲人脸颊?
他嘴唇张了又合,我看未必,一口洋墨水没喝过的家伙,在这装什么洋人。他攥紧拳,阳光掠过琵琶弦,闪了又闪。
一把琵琶六十银元,砸坏了得赔;两千银元尚未还清,若把人打伤打残,赔的可就不止这个数了。
就当被狗舔了一下。宋世恩抹了一把脸,抱着膝盖,遥遥望着墙外的天。阮望之扯了一把他袖口,书本露出半截,故意往外一拽,“嘶啦”,边角裂开道口子。
宋世恩垂着肩,将自己藏进槐树的阴影里。
阮望之再去看他的指尖,只剩一片叶的影。
母鸡撵着公鹅扑棱棱地飞上石凳,雏鸭跟在小黑狗后面,排着队走出院落,墙外哭声渐止,门房喊了声:“给老爷请安。”
正儿八经请安,何故叫这么大声。宋世恩踌躇起身,一时扯不动长衫下摆,阮望之一手压着,目光上移,毛茸茸地雏鸭跨过门槛,摔了一跤。
原来鸭蛋瓤子似的感情,叫淡淡的忧伤。
他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般道:“没错,我娘死了,可我爹还活着。这个家不全是我做主,你若不怕挨板子,我……”喉结微微一动:“我虽也不甚在意,可牡丹大姐的身份尚未查清,井边的绣花鞋也不见真凶,你对着我爹闹这出,凶手抽空逃走,我娘化成冤鬼,咱往后还有多少清静日子?”
“伯母的死,你打算怎么查?”宋世恩只抓重点:“昨夜说去烟馆,今日还作数么?”
阮望之走到阳光下,双手插兜:“没想好。”
没想好还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真想一脚踢过去。宋世恩犹豫纠结挣扎半秒,一顶名为“两千银元”的紧箍咒将他束缚住,试图起身,腿坐麻了,僵硬地往前挪,斜阳过窗,麻雀吱吱喳喳地飞到檐下,阮望之忽然转身,他定住脚,四目相对,咳嗽一声:“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费尽心思打听那门房做什么?”
“谁说的,我只对你费尽心思,对他不过举手之劳。”阮望之举起小黑狗的右爪,“你说是不是,铁牛?”
“汪!”
“铁牛,说人话。”
“汪汪!”
宋世恩扯了下嘴角,你钱多,今天塞给听差几块现洋,明早送丫鬟一条银链子,偶尔装神弄鬼,不过图个消遣。你不便同我说那些家事,我不问便是,何故骗人。
阮望之朝门外望一眼,“前院那些老妈子,三天两头聚在一处纳鞋底,纳完拿到管家桥卖,也不晓得孝敬我一双。家里养了这么多闲人,早该打发几个。偏偏账房不肯听我的,要不连他一并辞了,咱拿着药馆的现银,去北平讨生活怎样?”
这话你当着伯父面说,莫要找我商量。
“铁牛,菩萨不肯开口,你有什么法子?”
“呜。”小黑狗挣扎着从他怀里挣脱,阮望之拍了拍身上的狗毛,宋世恩强忍着没打喷嚏,朝前迈步,跨过垂花门,阮望之没跟上来,他无奈回头道:“账房先生与伯母的死大抵没关系,你不妨从绣花鞋与白牡丹下手。”
“你把长贵放哪了?”阮望之伸手接着廊下的水,丫鬟忙收起水瓢,屈膝赔了个不是。窗台上的迎春花不知何时开败了,宋世恩朝前迈了一步,迟疑道:“门房与烟馆并无多少关系,你为何总盯着他不放?”
“那老家伙鼻歪嘴斜,又一向听我爹使唤,我敲打敲打他,如何?”
“以貌取人,不妥。”
阮望之拎住雏鸭的后脖子,助它过了门槛,“在我爹手底下做事的家伙,不是缺鸦片烟,就是缺女人。这种社会渣子送去警察厅,往后华北开打,押他去前线堵两颗枪眼,我也算泥菩萨过江,顺路为国家做了件善事。”
宋世恩脚步微顿:“单这么简单?”
“不然你想怎样?”并肩穿过紫藤长廊,两个丫鬟匆匆行了一礼,抱着白布条跑向正厅。宋世恩环顾一圈,没人,仍旧压低声音道:“我以为你查出门房与白牡丹私下有过来往。”
阮望之装听不见,背着手,下巴搭到他肩上:“什么?”
宋世恩胳膊肘向后一撞,他捂着肋骨闷哼,想想位置不对,揉着肩膀朝前栽倒,长衫下摆被划了一道口子,风一吹,黏在身上,像坨被鸡踩扁的面条。
院外窸窸窣窣一阵,听差探出头,丫鬟抱着木盆朝院里张望,垂花门外人越聚越多,宋世恩贴着墙根往前挪,阮望之大口喘气:“菩萨啊,你这一撞,害得我差点七窍生烟,肝胆俱裂。罢了,瞧你这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我先随我娘去了,下辈子咱们新街口国父像底下再会,如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