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
他放缓呼吸,后颈忽地一凉,蜷起腿,鼻尖仿佛得到什么感应,“阿嚏!”
阮望之“扑哧”一声笑了,挠了挠他下巴,“我听说,心里一直念叨一个人,便会打喷嚏。”
“无稽之谈。”
“什么鸡?你想抱只鸡上床?不成,今儿捉鬼,闲鸡免进。”
宋世恩眉头一紧,回头,阮望之晃了晃墨瓶,“倘若有人来,咱泼她一脸墨,跑去井边挨个查谁脸上有印子,谁换了新衣裳,谁头发丝上一股皂荚味。”
拖了这么久,为何今天才想起用墨?何况你一宿未睡,不需要休息?
宋世恩错开一段距离,沉声道:“伯母已经察觉有人在装神弄鬼,何故不让她亲自捉鬼?”
第42章 何必在意
阮望之撑开被子,蓦地将宋世恩罩进来,“我娘若是抓到她,她今晚必死无疑。”
宋世恩心中冷笑,你先前不是说她已经死了?轻咳一声,面上一本正经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在意?”
阮望之“嘶”了一声,捏住他脸颊,“我倒想让外头的丫鬟和听差们进来看看,你这菩萨如何薄情寡义、蛇蝎心肠。”
我的名声早被你败坏了,随你怎么说。宋世恩闭上眼,耳尖痒痒的,他往后一挣,带着桂花味的气息环上来,阮望之一手搂紧他的腰,一手抚上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你大抵是心疼我一宿未睡,也罢,我承你这份情,咱先安心歇会。”
“你想睡便睡,摸那处作甚?”宋世恩抬手撞开他,阮望之不以为意,挑开他前襟盘扣,在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轻轻打圈,“你这处仿佛抹了一层好梦散,我不绕个七七四十九圈,实在没法镇静。何况,你心里不正欢喜得紧,何必得了便宜卖乖,问来问去,等下白衣女鬼来了,咱一刻没法歇息。”
你这家伙,没个正经,日后若叫伯母发现……心头一动,假使伯母将我赶出公馆,父亲必定勃然大怒,打骂过后,找不到去香港的法子,或许准我去北平。
可阮望之追来该如何?
既然如此,不如先去上海,在大师兄的医馆赚足学费再说。
只盼华东近来局势能稳定些,日本兵少在租界里搞演习。
思绪越飘越远,身后呼吸一起一伏,怦怦,怦怦,心跳声有些催眠,头一偏,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楼下的母鸡跑进菜地,下了颗蛋,小黑狗追着三花猫跑过萝卜坑,“啪”地踩碎鸡蛋。翠珠丫鬟耐心擦着狗爪子,老妈子端着食盒走来,小黑狗一阵风似的蹿出去,汪汪叫着扒她裤腿。
老妈子抬脚一踢,翠珠急急上前,“孙婶,少爷还没醒。我先去把灶台下的火点着,等他们醒了,我再上去伺候。”
“你倒是会躲清闲。”
“这不听说太太在前院抓内鬼,谁敢往前凑啊。”
孙妈轻哼一声,同她并排进了灶房。翠珠团起一团稻草,弯腰点火,“不过这回谁惹恼了太太,竟将老太爷传下来的紫藤长鞭取了出来。”
孙妈朝院子里挤挤眼睛,她回头,风吹叶动,老槐树枝头冒出新芽,燕子盘旋一圈飞回廊下,啄着三楼破破烂烂的纸窗。
她眨了眨眼睛,搂住孙妈的手臂,“婶,你就别跟俺打哑谜了。”
孙妈环顾一圈,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屋里出了个狐媚子。”
翠珠瞪圆眼睛。
“前段日子,少爷总不回自己屋里歇息,太太怀疑宋少爷是个兔儿爷,勾搭咱少爷。先前叫老桂子动手解决他,谁知宋少爷回家守孝,少爷床头突然多了几簇女人的头发。”
她顿了一下,掀开锅盖,热气缓缓上升,翠珠尚未跟上她的思路,“咱跟宋家多少年交情,宋少爷若真是个兔子,宋老爷早送他去栖霞山当和尚。这道理俺都晓得,太太怎会不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这话你对俺讲没用,太太若认定宋少爷有罪,谁敢替他说情?”
翠珠一下急了:“你方才不是说少爷床上有女人的头发,宋少爷总不至于一夜长出三千长丝。”
“他若有这本事,太太早让他去见阎王。”孙妈打开蒸笼,将蛋肉烧卖放进去,“前天小泉子替少爷守夜,忽见走廊蹿出一个黑影,他吓得从二楼跌下去,摔断骨头。惊动太太,问缘由,他结结巴巴说不上话。太太察觉不对劲,叫人打断他另一条腿。这才听说,有个女人溜进少爷屋,五更天才出来。太太问他为啥替那女人遮掩,他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太太叫听差继续打,谁晓得新来的山东大汉在五定桥菜场宰过猪,剔骨手艺一绝。那刀法用在人身上,必然生不如死。小泉子忍不下去,天快亮的时候咬舌死了。”
翠珠微微哽咽,孙妈放下筷子,“俺当你我亲侄女,才同你说这话。小泉子若没死,太太不会给咱赏钱,没钱没势,你当你老娘还能撑到今日,早随你爹去了。”
“俺晓得。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太太这般狠心,也不怕遭以后报应。”
“能活一日是一日。”孙妈拍着她的手:“你也别怪俺心肠硬,假如宋少爷真出了事,千万别去替他求情。你弟和你表叔都没看过首都的好山好水,你想办法把他们接来才是正经事。”
“大娘,哪里的话。”小厮阿虎翻身跳进屋,孙妈拍着胸口:“阿弥陀佛,你小子又不走大门,哪天叫大斧子替你松落松落筋骨。”
阿虎擦着窗台上的脚印,嗤笑一声:“你看今早日本人的飞机在清凉台飞来飞去,哪天一梭子子弹打过来,咱谁也跑不掉。”
“他们飞他们的,总不至于真打起来。”翠珠绞着垂腰的长辫子,望着天上的云,“咱这可是首都,鼓楼忙着拆迁,上头那些大官一个两个在俺爹的坟上盖高楼,你在这瞎操什么心。”
阿虎嘴角一耸,将毛巾甩到身后,“当年我老子娘也以为奉天有张大帅坐镇,东北不会亡。”
“吵什么。”赵管家眼神沉沉地扫过来,翠珠忙起身,让开一条道。
他瞥一眼灶台,“火灭了。太太今早命人送了安神的汤圆,少爷一时半会醒不了,你们去前厅候着。”
“是。”孙妈微微颔首,翠珠和阿虎对视一眼,前后脚出门,院里的三花猫竖起尾巴,一脚踏进泥坑,抖了抖毛,爬上屋顶,眯着眼,院里多了一波陌生的听差,太阳西斜,身后起了一阵风,它跳下屋檐,滚了一圈,钻进草垛。
人影越发近,它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下一秒发出尖厉的惨叫。
宋世恩倏地惊醒。
身边人眼皮颤了颤,伸手摸到墨水瓶,闭着眼嘀咕:“大姐,你别急,我胳膊麻了,让我缓缓。”
哪来的人?宋世恩毫不留情地踹向身后,“咚”地,阮望之抱着小腿滚下床,墨水洒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仿佛被乌云遮住,窗外的天也黑下来。
这一叫不知睡了多久,宋世恩翻身下床,阮望之一把抱住他小腿,揉着胸口,“世恩,我腰断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宋世恩指着右下肋骨,“腰在这。”
“吱嘎”一声,阮望之欲言又止,嘴角扬起若有似无地笑。
宋世恩回头,赵管家躬身行了一礼,“少爷,您醒得正是时候,太太一早叫人去福昌饭店订了一桌八珍席,正摆在前院,给您压压惊。”
“呵。”他扶着腰站起身,绕过管家,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我一没病,二没灾,需要压哪门子惊?”
第43章 我的猫呢
赵管家拱了拱手,“少爷一片孝心,可谓感人至深、可歌可泣。”
宋世恩眼皮往上一抬,赵管家,你怎么也乱用成语?
阮望之两手向后一撑,跳上窗台,盘腿而坐,“我这般谦虚、善良、识大体,自然惊天动地、催人泪下。”
院外在烧玉米秆子,黑烟袅袅,风一吹,确实想流泪。
宋世恩闭了闭眼睛。
阮望之话锋一转:“我爹前些日子骂我是烂泥潭里打滚的癞蛤蟆,我娘也知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何突然将我夸成卖身救父的董永?”
赵管家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少爷的孝心,哪是书中可比拟的。小的知您怕夫人担心,特意瞒着她,可顽疾不治,终归不妥。”他目光掠过窗台上的夹竹桃,投向床另一侧,“宋少爷,您不妨看在同学情谊上,劝一劝我家少爷。”
“我……”
我怎知他得了什么病,总至于我一脚踹下去,他关节错位,肌腱断裂。
宋世恩用力咽了下唾沫,忽听身后道:“好好的,扯到世恩头上作甚?”阮望之收敛笑容:“今早谁往我的汤圆里塞了一把回心草?”
赵管家上前半步,“太太怕您一宿未睡,伤着身子,唤孙妈备些安神的草药。”
“她怎知我一宿未睡?谁告儿她我有病?”
“太太也是担心您。”
阮望之没等到后话,半个身子探出去,从鸟窝里翻出一沓银票,“老桂子忙着帮我爹办事,没空看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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