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28)

  他张了张唇,自认倒霉地擦起车棚。

  脑后绑条小辫子的大爷坐在路边喝赤豆芋苗,宋世恩侧身避开,大步向前,“师傅,去白下路七号楼。”

  “你丫走这么快,有钱付么?”

  车夫回头瞄一眼,宋世恩迅速低头,捏着袖子想,我家又不是没有给你钱,何必在这咄咄逼人。

  腿间突然多了个金鱼莲花荷包,鼓囊囊的。阮望之挑眉,“没钱不打紧,我的便是你的。”

  想甩开他的手,反倒被抓得更紧。

  “你丫为何不道谢?”

  我谢什么?你拿个荷包羞辱我,还想听到我一句好话?做梦。他握住后座扶手猛地一挣,荷包上的铃铛轻晃,心也跟着晃了晃。

  车夫不安地回头,阮望之倾身向前,“大哥,我俩又不是刚从监狱跑出来,你盯得这般紧做甚?”

  “瞧您这话说的,月牙湖这边路不好走,我怕给您身边那位爷颠坏了。您倒好,给我扣了这么大一顶屎盆子。”

  “我忒么又不是屎壳郎,哪能随身带一盆屎?”

  车夫擦擦额头的汗,加快速度,从中山南路绕过去,左手边是陈阁老巷,右边是一排新栽的梧桐小径,往前,是宋家药铺。

  宋世恩默默地捡起荷包。你爹收了我家两间铺子,每月开方子、诊脉赚得不比这多?昨日问诊,我又不是没出力,拿些报酬不是天经地义?

  “你若嫌少,下午随我到铺子里再拿些。”

  马路对面,扛锄头的大娘艰难地爬上坡,宋世恩喉头微动,嫌多?不,他家那两间铺子生意好得很。嫌少?他昨天只替一位太太把脉,哪能一口气要那么多。

  阮望之敲了敲门把手,沾了一手胡辣汤。

  带着蒜味香菜和胡椒粉熏得人头脑发昏,他抓了一把稻草,勉强擦干,故意往宋世恩身边凑,昔日同窗在中间搭了一支钢笔。

  “世恩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短的三八线。”挨到他跟前,又道:“你爹三天两头地跑去抽大烟,你娘吃药看病样样花钱,家底早忒么空了,甭在我面前装什么少爷了。”

  宋世恩睫毛颤了颤,阮望之弯起唇角:“我晓得你有骨气,不愿靠人施舍,但你借我抄了这么多年的功课,没有苦劳也有功劳。别否认,你译完王昌龄的诗,把国文课本往桌上一摆,费哪门子劲?”

  早知当年,我就该转去教会小学。

  他别过脸,苜蓿园的路牌被乞丐撬走,老汉挠了挠头顶的虱子,蹲在路边烤火。“嘭”地,白烟一下迷了眼,火光霎时烧秃了新栽的梧桐树,老汉不怕烫似的从灰烬中翻出一颗巴掌大的土豆。

  报童迎着风跑来,老汉故意伸出一只脚,“哐当”,《三民导报》哗啦啦地散了一地,火势收不住,宋世恩忙起身,阮望之按住他肩,“这么大的火,你丫又不是东海龙王,动动手招蜂引蝶,不,招雷引雨。”

  走一步算一步,总比你在这说风凉话强。

  宋世恩甩开他的手,“火烧到电线杆,住这儿的人都得遭殃。”

  阮望之朝前抬了抬下巴,俩大汉拎着四个水桶跑来,“世恩啊,做人有点自知之明,等你救了报童,他缠着你把报纸全买了,你是掏钱,还是扭头就走?”

  霎时无话可说。穿过洪武路,火瓦巷拥挤不堪,挂在电线杆上的蓝布床单飘来阵阵尿臊味,车夫拐了一个弯,宋世恩盯着墙上的路牌,一时辨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断了一条胳膊的小姑娘坐在门前编麻花辫,门牙上有颗菜,用力咬着红头绳。阮望之忽然觉得路边的香菇青菜烧麦味道一般。他拉上遮雨棚,车子一颠,棚顶漏出一条缝,左拐往前,路边围满讨饭吃的乞丐。

  宋家药馆一年开出八十银元的薪水,当年进购药材的伙计为何住在这种地方?

  宋世恩摩挲荷包上的金鱼刺绣,阮望之碰碰他的小拇指,“收起来。”

  呼吸一顿,握紧拳。

  车夫早就见怪不怪,撞开抱着孩子的乞丐,停车,回头吆喝道:“二位爷,白下路七号楼到了,您慢走。”

  老乞丐躺在泥坑里,怀里的“小孩”从襁褓中滚出来,宋世恩定睛一看,竟是个啃了一半的冬瓜。

  他脸色微沉,依旧上前,阮望之忙把他拽到身后,“这家伙身上若有什么天花、麻疹、霍乱,咱明儿手牵手过奈何桥,下辈子你当我的狗尾巴草。”

  宋世恩垂着眼,不说话。跨过一个泥坑,远处飘来一阵白烟,褂子上打满补丁的老妈子蹲在路边烧纸钱,不知道在哭丈夫还是儿子,隔壁抽大烟的ji女搔了搔头,抱着一碗清水挂面蹲在榕树下吸溜。

  “七号楼”称不上楼,只是一把稻草与竹竿搭建的草棚。警察厅的高官说影响市容,命手底下的人端着枪逼乞丐们搬家。

  这群人搬完一处,转头又到城南盖起草房,来来回回,像在城里打游击战。宋世恩来回观望,没瞅见路牌,上前半步,ji女忽然喝声制止:“欸欸欸,干么事啊?前头刚死过人,老太太不让进。”

  第37章 歪打正着

  宋世恩脚步一顿,回头看向Ji女:“劳驾。”

  “你跟她说劳驾没用,钱呢?”阮望之俯身凑近:“别瞪我,我今儿就带了这么多。总不能唤你一声太太,求你支一些生活费。”

  宋世恩皱眉掏出荷包,阮望之弹了下他眉心,“我又不是拿钱去piao,你生什么气?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太太了?”

  ji女放下筷子,两眼直直地盯着阮望之搭在他肩上的手。宋世恩挣不脱,一脚扫开落叶,越发觉得头顶的树枝像一张网,密密实实地罩住彼此。

  以后还不知要相处多少年。他默默垂下眼,拉开荷包抽绳,数了一半银票递过去。

  阮望之双手背到身后,故意不接:“你给多了,回头那位大姐拉你进去翻云覆雨,染上霉疮,叫我怎么办?我爹夜夜风流,身上看似没病,实则口口和口口口长了好大一块疥疮。不晓得这病传不传染,以后和他一桌吃饭,别吃菜,衣裳最好也自个洗,洗不动了,咱出去包个老妈子。”

  Ji女不知道听到什么,压着火气看过来。

  阮望之掂了掂荷包,伸手勾住他长裤口袋,宋世恩截住他的手,眼神有些嫌弃,杏眼向上一挑,只能看出三分气。

  “我说包老妈子,又没说包戏子,你跟我摆什么脸?怎么,一想到我的贴身衣物被别的女人碰过,心里就膈应?成,以后我的贴身衣裤都由你洗。”阮望之戳了戳他嘴角,宋世恩被迫扬起笑,“松手。”

  他装没听见,嘴角跟着上翘:“世恩啊,别怪我说你,咱还没到那一步,你倒是先管起我来了。”

  Ji女搁下碗,老妈子眼皮颤了三颤,胡乱地往火堆里丢纸钱。

  “你想多了。”宋世恩绕开他,阮望之倒退着往前走,“去哪?”

  “问路。”

  “我去。”他晃了下手上五角银票,不知踩中谁家丢在路边的麻布口袋,咯吱,口袋渗出暗红色的污水,抬腿一踢,口袋里的珠子叮当响。

  “啪”地,宋世恩来不及躲,挨了一把烂白菜叶,阮望之扯了扯衣领,抖掉前襟的鸡蛋壳。

  Ji女叉着腰,骂着听不懂的方言。

  “我猜她是浙江人。这咿咿呀呀的调子,跟药铺隔壁的茶馆老板娘一模一样。”

  宋世恩不想说话,阮望之抓着他的手后退,麻布口袋瘪下去一个脚印,Ji女朝地上啐了口痰,“去你妈的死兔子,给老娘跪地上舔干净。”

  宋世恩回头,抽旱烟的老汉蹲在屋檐下看热闹,麻雀盘旋一圈,飞上柳梢。哪有什么兔子?

  阮望之揽住他的肩,指着自己,“大姐,眼瞎就去宋家医馆换副眼珠子,我俩看起来谁像兔子?”

  “呸,不要脸的玩意。老娘这辈子最看不惯玩男人的下贱货,一身臭病带到我们女人床上,娘希匹,老天爷早该降下一道雷把你们全劈死。”

  Ji女拎起布袋子,边角不知被谁烧了个洞,红盖头和龙凤棉被散了一地,阮望之双手举过头顶,“大姐,你看不惯男人之间拉拉扯扯,我理解,但口袋上的破洞真不关我事。虽说不关我事,但我劝你换匹红布裁被子,你瞧这色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哪家老爷,逼我给你收尸。”

  他叠起银元,朝前一掷,丢进破布篓。

  宋世恩不满地扫过来,他歪了下脑袋,拍拍手,“扯远了,我来这儿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

  宋世恩咳嗽一声,阮望之捏住他后颈,“我晓得你讨厌我同女人讲话,但不问清楚,咱怎么查二十年前的旧事?”

  ji女脸色黑如锅底,他随意地拱了拱手,“劳驾,你认不认识一位姓丁的人家,或者告诉我们三十八户二十七宅在哪,我们自个儿去找。”

  路边的老妈子喉咙一哽,直直栽倒。

  宋世恩迅即向前,Ji女微微一愕,狠瞪老妈子一眼,“老太太,我给你吃给你住,你大儿子在外头做兔子,何必不告诉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