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24)

  “谁说我要去找那神棍?你忘了老桂子明儿还要见一人?”

  “我晓得,可你说跟踪老桂子容易露馅。若他看出端倪,我们日后该如何从他身上套话?总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挨家挨户地去找那位瞎眼太太的住址。再者,找到又如何,她肯将二十多年的旧情告诉我们么?”

  阮望之单手叉腰看着他,“你这人也是好玩,先前剃头挑子一头热地跟过来,眼下又打起退堂鼓。” 宋世恩咬了下嘴唇,没来得及开口,阮望之推着他走到偏院墙根下,“我不是把你的尾巴剪了么。况且你跟着我,我跟着老桂子,咱仨在街上闲逛一下午,他都不一定瞧见,你信不信?”

  上下扫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大话不打草稿。洪武路卖桃叶麻糍的大娘说得对,你这种人在外头混,迟早要被人套了麻袋揍一顿。

  “世恩啊,你每次在心里偷偷骂我,我都晓得。”阮望之捡了根带刺的树杈,戳开窗角的油纸。“我不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方才咱没瞧见那封信,左右没辙,倘若不跟着老桂子,还能去哪?总不能跑到山海关叨唠那位胡太太。”

  话是这么说,可跟你一块儿做事,我心里总没底。

  他理了理袖口,随他一块蹲到屋角,阮永清正与一个拉琴的窑姐儿纠缠不清,阮望之忙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宋世恩听着声,眉头微微一蹙。

  阮望之故作淡定地咳嗽一声,“你把自己耳朵捂上。”

  捂什么捂?宋世恩先捂住他的嘴:“小点声。”

  “我小声?”

  掌心痒痒麻麻,他僵硬地点头。

  “不行。”

  “快点。”

  两人同时开口,拐角处,亮起一盏红灯笼,老桂子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第31章 眉目传情固然重要

  墙角跳下一只野猫,宋世恩肩膀一耸,阮望之稍稍抬头,刹那瞧见墙头的影子,心头一紧,拉着他钻到雕花廊柱后。

  人影向右倾斜,又缓缓挪到东厢房,宋世恩鼻子酸溜溜的,往后退,阮望之倏地将他按回怀里,鼻尖蹭上四方盘扣,他忙屏住呼吸,眼眶憋得通红。

  阮望之低头,微微一愣,“你哭什么?”

  “阿嚏!”

  “哐当!”

  屋里不知谁打碎一只花瓶,琴声戛然而止,宋世恩抹了一把眼角,扯断他前襟的狗尾巴草。

  阮望之无奈地抽出笔:“我看这草被你踩得可怜,想带回去养。谁知你一个喷嚏惊着它,又嫌它鸠占鹊巢。我肩膀这么宽,你随便靠着,它碍你什么事?世恩啊,你怎么连草的醋也吃?”

  宋世恩捏着字条,指节微微发白。

  我吃、吃、吃!吃你个不可救药、冥顽不灵、死性不改的麻辣兔头!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脚下树影摇曳,回头,野猫翘着尾巴穿过镂空花栏,墙头的脚步声倏然止住。阮望之探着身子环视一圈,走下台阶,“咔嚓”,宋世恩匆忙转身,一只麻雀扑棱翅膀,飞出院子。

  阮望之朝前招了招手,他揉乱字条,没必要,这家伙小时候脑袋被鸡踩过,没必要跟他怄气。

  跨过井边的碎瓦,躲进半米高的荆棘丛,头顶榕树叶簌簌晃动,得亏老桂子瘸了一条腿,晓得窗外有人但走不快,逡巡半晌,回到廊下,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着眼,似是睡着了。

  “世恩,你靠我怀里歇会儿,后半夜咱俩换换。”阮望之敞开前襟,宋世恩盯着他喉结,冻着吧,冻一晚长长记性。撩开长衫坐到树下,琴声悠悠扬扬,本是催眠的扬州小调,不知怎的,心里总牵着一盘麻辣兔头。稍稍偏过头,“你,把衣服穿好。”

  阮望之扯开衣领,歪头看他,“怎么,这么快就把持不住了?”

  冻死你这盘兔头。转身,红灯笼摇摇曳曳,井边杂草丛生,野猫叼起一只花盆底绣花鞋,钻进花坛。

  谁的鞋?他一手撑着地站起身,肩头一沉,阮望之整个人贴上来,“去哪?”

  “找鞋。”

  “嗯?”阮望之挑了下眉,四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丢就丢了,明早我背你。”

  宋世恩懒得搭理他,走到井边,苍蝇绕着人忽上忽下地乱飞,他划亮一根火柴,蚂蚁三三两两地聚到水槽边,搬着一块牛舌饼,饼上沾着一圈口红印。

  他捡了根树杈,拨开围上来的蚂蚁。饼皮沾了水,一碰就碎,里头的红豆馅倒还新鲜,硬邦邦地黏成一团。这饼是方才那窑姐吃剩的,还是先前有人坐这儿吃点心,吃到一半叫人推下去?

  他探头朝下一看,水面落叶纷纷,风一吹,月光的影子变成一地碎银子。

  “世恩,我怀疑我在做梦。”阮望之搓着胳膊,凑近比划了一个圆,仿佛想将他圈进去,宋世恩后背半步,听他道:“我方才瞧见一只野猫,叼着十姨娘的绣花鞋,钻到我爹的屋里找他索命。”

  “你读了那么多科学书,赛先生自是不愿你这般想。”

  “十姨娘都忒么杀到家门口,赛先生能带我去英吉利还是美利坚?”

  “这两处隔得远,英吉利旁边是法兰西。”他抿了下唇,才发觉跑偏了,回头一看,黑猫攀上屋顶,迎着月光,用后抓挠着胸前的毛。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它跳下墙头,老桂子咳嗽一声,似要睁眼,两人一齐蹲下,野猫从跟前跑过,胸口的毛湿漉漉、黑乎乎地黏在一块。

  绣花鞋呢?

  宋世恩环视一圈。

  阮望之捡了两根树杈交叉抵在胸前,“世恩,别怕,躲我后头。上周我去莫愁路教堂捐了二十斤粽子,上帝收了屈原那份礼,总不能不管咱们。”

  宋世恩在心中冷笑,我要是上帝都懒得理你,你这家伙天天往清真牛肉馆跑,擀面条快擀出一座清真寺,早归真主管了。

  走到屋檐下,老桂子呼吸忽轻忽重,忽然蹬了下腿,不晓得有没有醒。阮望之揪了朵迎春花,缓步向前,宋世恩忙攥住他手腕,心里暗忖:你这家伙,可别没事找事。

  阮望之挑挑眉,“怕什么?”

  他抿紧唇,心想:谁说我怕了。

  “眉目传情固然罗曼蒂克,不过世恩,我也劝你看看场合。咱们一不知老桂子醒没醒,二不晓得十姨娘有没有借尸还魂,你再对我抛媚眼,我一时陷进去,耽误了正事该咋办?”

  抛媚眼?对你?呵,阮兄,倘若眼睛不中用,便闭上嘴,莫要在这胡诌。

  宋世恩擦亮火柴,地上隐约现出一串猫爪印。循着往前,来到偏院一口井边。井下浮着一团黑影,扁圆微凸,四边倒映着微弱的亮光,像一块涂了煤粉的龟壳倒扣在水里。

  “扑通”,朝下丢了块瓦片,影子轻轻晃动,月光照在上面,风吹不散。

  “世恩啊,我今儿才发现你胆子这般大。先前拉你去爬紫金山,为何骗我说怕山上野猪发狂?”

  阮望之晃了晃蔫儿吧唧的迎春花枝,蹲在他腿边,不敢抬头,挠着他脚踝,“孙妈原是教我包烧卖,可我捏不出褶子,她便塞给我一把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粽叶。红枣糯米粽吃多了牙疼,我就往里头装了些板栗、瓜子、杏仁。本想拿些喂你,偏那日你在师父院里罚跪,我能怎么办?拆了自己吃,死活吃不到板栗仁;拿去喂狗,狗也不吃;送去寺庙,老神棍说我掺了猪油,冲撞了观音她老人家。冲撞他奶奶大爷的,我转手送给上帝,如今上帝替咱挡着十姨娘,你丫没事还找哪门子绣花鞋?”

  宋世恩趴到井边,阮望之一把抱住他大腿,谁知劲使大了,裤腰一松,两条腿晾在夜风中。四目相对,阮望之半点不觉尴尬,三两下替他提好:“世恩啊,大冷天的,出门也不晓得再多套条线裤。”

  宋世恩忍了半晌,只觉得后脑勺的血一阵阵往上涌,吸气,呼气,吸气,不跟脑袋被鸡踩的家伙计较。

  远处响起男人喝醉酒的嚷嚷声,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你若害怕,便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瞧瞧。”

  阮望之脑袋一偏,自下而上地看人,“你掉下去摔死了怎么办?你我后继无人,以后到了地下,阮伯父撵着我打,你救还是不救?”

  他咬紧后槽牙:“依你看,眼下该如何?”

  “等天明,随老桂子去找那位瞎眼太太。”

  “你先前不是拦着我跟踪他?”

  阮望之咳嗽一声:“夸张了。我只是不愿你去勾搭有妇之夫。”

  第32章 你愿意多看我一眼么

  宋世恩闭着眼,十根指甲死死嵌进掌心里:“阮兄,不是所有的登门拜访,都叫勾搭有妇之夫。”

  阮望之抱着他大腿不放,“你国文比我好,我不同你辩。若实在无事可做,不妨守在我边上,看我眯一会儿。”

  宋世恩一口气堵在胸口,同窗这些年,早该习惯这家伙的成语水平,何况不习惯又能如何?跳下去,沿着玄武湖游回家?不,宋公馆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宋世恩默默垂下眼,给自己洗了一遍脑,道:“你不是怕梦里的鬼魂,怎么还惦记着睡觉?”宋世恩朝前探了探身,脚下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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