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21)

  “怕什么,他俩一个耳聋,一个腿瘸,哪有空在意咱俩?”

  宋世恩斜眼瞪过去,阮望之乖乖趴在他背上写字,呼吸喷在颈间,有点痒,偏过头,老桂子佝偻着背,装作不在意地朝巷口看过来。宋世恩呼吸一紧,好在旁边牵驴的大爷勒住缰绳,坐在稻草跺上抽起旱烟。

  矮个子的听差压了压帽檐,穿过集庆路那一排新栽的梧桐树,递上纸条,“你上回让我查的地方,警察厅的人也在盯着。我不敢靠太近,只捎回那姑娘的口信,明晚七点,白下路七号楼,她在那等你。”

  宋世恩仔细辨认他的口型,阮望之合上笔帽,戳戳他发僵的后背,“你看不看,不看我说话了?”

  他扯过字条,笔迹歪歪扭扭,打量半晌,缓缓握紧拳,“你写了半天,就想问我驴吃不吃狗尾巴草?”

  “不止。”他翻转字条,“你怎么知道老桂子正在查你家那些事?”

  听差拐进隔壁弄堂,老桂子走到墙角,宋世恩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上前两步,阮望之抓住他袖口,“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我也不晓得伯父有没有怀疑我来阮家的动机,可这么干等着,我怕迟则生变。”他抽回手,大步往前走,“你若待不住,不妨回去歇着。”

  “你不回去,我抱着一只鸡,蹲在树底下煮清汤挂面给谁吃?”巷口的驴哼哧哼哧啃着粿子,宋世恩绕开一地杂草,阮望之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你说迟则生变,生哪门子变,你不就看我在你面前乱晃,嫌我碍眼么。”

  明知故犯,阮兄,师父说得对,你没救了。

  墙根下,落了一地纸灰。

  宋世恩环视四周,路边擦鞋的大爷收起板凳,电车车灯照过来,阮望之挡在他跟前,“你搁这儿跟踪老桂子有什么用?不如先去探探我爹口风。”

  “伯父今晚回家?”

  他摇头,宋世恩果断转身,老桂子叫了辆黄包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阮望之一手搭上他肩,“别总嫌我没用啊,要不跟我去听个墙角?”

  宋世恩不明就里,阮望之推着他走了几步,黄包车夫灌了一口凉茶,吆喝道:“二位爷,您去哪儿啊?”

  “丹凤街一百七十三号。”

  宋世恩皱了皱眉,坐上车,阮望之几次想拉他的手,他抱着胳膊不搭理。拐过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城墙,沿街的铺子挂上新旧不一的红灯笼,阮望之拉上遮雨棚,他试探地开口:“你怕老桂子瞧见我们?”

  阮望之拍着他大腿,叹道:“宋兄,我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一句话没说,你竟猜到我心中所想。”

  什么天造地设,方才你说来听墙脚,不听老桂子的,难不成听街边报童叫卖今早的航空奖券?

  他收起腿,阮望之又凑过来揉他的膝盖,“不过我方才拉下帘子,不单怕被他瞧见,倘若街边哪个的窑姐看上你,拉着你进什么宝珠楼、金枝阁喝花酒,喝完你脑子不清醒跟人家春风一度,十个月后人家抱着娃娃找上门,我该如何向宋伯父交代?”

  第27章 白下路七号楼

  “你多虑了。”宋世恩并拢双腿。

  阮望之不以为意,将他挤到扶手边,“什么叫多虑,你正是把握不住分寸的年纪,叫我如何不多想?”

  他绷着嘴角,吸气,吐气,吸气,阮望之越靠越近,上挑的桃花眼里只剩自己的倒影。喉头微微一动:“我对你说的那些事不感兴趣。”

  车子颠簸一下,阮望之心跳漏了一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世恩一手支着脑袋,盯着遮雨棚上被大烟杆烫出来的窟窿。片晌他握了握拳头,先前的旧疤多了一层浅白的增生,不疼不痒,只是有点硌手。

  阮望之抱着胳膊陷入沉思:“宋菩萨,你到底是不喜欢女人,还是想把头剃了,躲栖霞寺里腌大白菜、扫落叶、敲那口八百年不带动一下的破钟?”

  远处响起车鸣,拉煤的板车和黄包车纷纷避让,他没听清,“我为何要出家?”

  阮望之眯起眼,既不想出家又对女人不感兴趣,难,难不成……他掐了一把大腿,不疼,扭过头,宋世恩眉头紧蹙,慢慢抚平长衫上的褶皱。

  宋菩萨竟没发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善良、大度、包容。包容等于什么,阮望之一时想不通,抬手按住棚顶,悄悄掀开一条缝,对面天主教堂亮着两盏壁灯,照亮墙上的“神爱世人”。

  神爱世人。

  世人爱神。

  神包容万人。

  包容等于爱啊。

  阮望之仿佛做对了一道算术题,打了个响指,脑门狠狠抵在扶手上,凉飕飕的,降不下心里的温度。宋菩萨喜欢男人,他勾了下唇角,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笑,转瞬又觉得胸口塞了一块冰,世上男人这么多,他到底爱世人,还是爱自己一个人。

  世恩,世恩,对万人施恩,又没说对众人示爱。

  恩与爱,大抵是不同的。

  宋世恩一脸莫名地扫他一眼。阮望之挑挑眉,靠回座椅里,长呼一口气,早说啊,早说你觊觎我年轻结实的肉体,又对我煮的鸡汤挂面念念不忘……

  宋世恩拢起长衫衣领,无视他热烈的眼神。

  阮望之揪着羊毛坐垫上的线头,抬眸,雨棚上人影轻晃,他故意靠近,门边那道影子顿时矮了半截,怎么,怕靠得太近,叫人听见你那如鼓的心跳?世恩,我晓得你脸皮薄,可这么躲着我也不是一回事。

  他指尖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对面毫无动静,他再次贴近,鞋尖轻轻碰了下他脚踝。

  车轮碾过一块碎砖,宋菩萨发丝轻扬,他喉结上下一动,正要开口,前排车夫停了车,“二位爷,丹凤街到了,您慢走。”

  宋世恩懒得看他,先一步下车,环顾四周,青瓦白墙的四合院外停着两辆小汽车,车前立着旗杆,不见旗。

  不知又是哪个达官贵人下了衙门出来喝花酒,开车的小厮蹲在树荫下赌牌九,吆喝声四起,阮望之轻嗤一声,宋世恩默默上前,红漆木门内透着红光,头上插着牡丹花的窑姐儿扯着一条绸手帕,扭着腰,讪笑着揽客。

  阮望之扯住他后衣领,“你打算正大光明进去听墙角?”

  “你这般嚷嚷,不怕叫旁人听见?”宋世恩回头瞪他,阮望之轻笑,世恩啊,你对心上人恼羞成怒的样子还真是八百年不变。我先前怎么没瞧出你对我有这份心思。

  罢了,你这人向来躲躲闪闪、遮三瞒四,害我以为你想出家,白叫了这么多年菩萨。

  身后袭来一阵脂粉香,宋世恩钻到树后,脚下泥泞不堪,深深浅浅的车辙通向拱桥对面。阮望之收回目光,正儿八经咳嗽一声:“这儿只能喝花酒,往里走走有间大烟馆,我三叔开的,我爹在那里包了两个唱昆曲的姑娘。你信不信,再过半月,我家偏门又该停红轿子了。”

  宋世恩垂下眸,烟馆里也会有人唱曲?过了桥,一群白毛鸭游上岸,阮望之碰了下他肩膀,“想不想唱酱板鸭?”

  “不想。”他踢开地上的石子,鸭子嘎嘎叫着走到前头,宋世恩暗暗心惊,鸭兄,你们再不离这二世祖远些,小命难保。

  “烤鱼呢?”

  他继续摇头,心想岸边没网没杆,你总不能下去捞?不,也说不一定,鱼兄,你们可得躲远些,这二世祖既不会刮鱼鳞又不会剖内脏,只晓得一盆开水把你们烫熟,骨头埋土里,屎壳郎都退避三舍。

  柳条轻轻抽打人力车棚顶,车夫蹲在路边和老鸨谈价钱,唾沫星子直喷二里地,年轻的窑姐捂着帕子,退到门后。老鸨指了她身边缺了颗门牙的姑娘,车夫摇摇头,勒紧裤腰带,又掏出一枚袁大头。

  窑姐脸色一僵,老鸨回头,她站着没动,车夫搓着手走近,老鸨上前拧了她一把,她挤出笑,领他进屋。壁灯光影朦胧,宋世恩收回视线,越发觉得这车夫眼熟。

  “你老盯着老桂子的车夫有什么用?他进去找五毛钱的乐子,跟我爹又不在一地儿。”阮望之搂着他绕开老鸨,拐进偏厅,宋世恩呼吸一紧,闪身躲进月季丛中,盯着院中那两道人影。

  老桂子往门房怀里塞了几枚袁大头,走进正厅厢房。

  房内烛火摇曳,阮望之一手按住窗框,无声地撕下一角油纸。阮永清歪靠在墙头抽大烟,脸上带着油彩的女人跪在炕前替他捏脚,头发挽成圆髻的女人往自己的烟杆里塞着鸦片膏子。

  老桂子掏出两个荷包,打发走女人,上前道:“老爷,上次您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着落了。”

  阮永清闭着眼,眼皮轻轻颤动。

  他接着道:“三爷近来看上个女学生,听她游说几句,竟将手头一半积蓄捐给东北流亡学生,眼下烟馆周转不开,这才请您北上,照顾他生意。”

  阮永清吐了一口烟圈:“那老杆子一年到头不晓得睡多少婊子,这回怎叫个黄毛丫头迷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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