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11)

  他紧张地四处张望,“阮兄,伯母叫我过了龙抬头再来,若此刻被她撞见,你叫我该如何解释?”

  “解释?正月里剃头死舅舅,二月二讨彩头,她那是给你时间去剃头,你若不想当和尚,还听哪门子的话?上来。”

  阮望之强行把他拉上树。宋公馆门前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偏过头,宋世恩没有看他,揪了一把槐叶,轻挠他脚踝,他仍没反应,阮望之切了一声,望向偏门。

  大红灯笼不知道被谁收走。他眼神空了一瞬,想起家里那个刚娶进门,却一直没露面、没名分的姨太太。

  宋世恩拍掉黑色袖章上的碎叶,“你带我上来做什么?”

  他抱住膝盖,“我有心事。”

  宋世恩上下扫他一眼,“所以,我该做什么?”

  阮望之突然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蒙住他眼睛,“我虽不盼着你立刻变成一朵解语花,可你好歹也赏我一个温柔点的眼神。”

  掌心里的睫毛簌簌颤动,他收回手,宋世恩眉头微蹙,轻轻拂掉他肩头的落叶。

  扑通,阮望之心里仿佛被槐树叶子蹭了下。他捂着袖子,假装咳嗽:“咳,我爹前些日子娶了个偏房,母亲说她身上不干净,不肯接过门茶。父亲命药馆里的老先生替她针灸,昨晚我刚睡下,忽然听到一声惨叫,今早一打听,说是老先生下错了针,叫她浑身瘫痪,喂了一剂汤药,不曾想,竟让她咽了气。”

  第13章 知君

  阮望之垂下眼帘,一片槐叶落到墙外,报童穿过巷口,左拐,没路了,又往回跑,很快,当红女明星的绯闻传遍大街小巷。

  宋世恩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他。

  他盯着手心,忽然嗤笑一声:“这年头鼓楼那儿哪还有什么乱坟岗?上头那些大官忙着买地皮盖公馆。昨儿我才见报上说草场门那一带要盖新楼,催老百姓迁坟。若时间一到,没人认领,上头直接叫人把那些坟刨了,尸骨往长江里一抛,以后烧纸都不晓得去哪烧。”

  前院儿的灶房升起袅袅白烟,他扭过头,主动伸手,拂开宋世恩鼻尖上的那根睫毛,“宋兄,你怕不怕哪天吃鱼,吃到死人眼珠子?”

  “不怕。”宋世恩揉着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你吃不到眼珠,鲫鱼下锅前得去内脏。”

  阮望之喉结一动,愣愣地看着他,“我说的是一条人命,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你这个人人称道的菩萨,倒还在跟我讲鲫鱼的吃法。”

  宋世恩两手向后一撑,坐得离他稍微远了些,“你救不了十一姨太,也守不住那些乱坟岗。如今活人的日子已经很难了,你在这抱怨时局,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这些天被家里的那两口棺材刺激得不轻,咬着下唇,眼神里似有三分无奈,又有一分不甘,“我能做的,也只是告诉你,鲫鱼下锅前鱼泡、鱼杂都得掏干净。”

  “谁说我要救十一姨太?她的死跟我母亲脱不了关系。内宅里那些脏事我见多了,可又能怎么办?求我母亲收手?求父亲别再抬姨太太进门?”

  宋世恩无话可说。

  阮望之忍了片刻,还是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去看当年姨太太们住过的别院,“我家那些既怕神又怕鬼的家伙,把命看得这般轻,早晚遭报应。你若不怕你大伯一家半夜来敲门,也只管冷心冷肺地站一旁看着吧。”

  他脸色一白:“这与我大伯又有何干系?”

  阮望之拨开光秃秃的树杈,倾身向前,“你就不好奇,你家下人一个没染病,偏偏主人接连出事。而你一直待在宋公馆,为何至今无事?藏在你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想害你,还是不想害我们?我家的事你也晓得,我大哥死前说,我和我娘早被阎王爷写进生死簿了,可我活下来了。我不晓得你大哥死前有没有咒你去死,但我们年岁相仿,生日相同,连上的学堂、拜的师傅都是同一个。那个背后在下毒手家伙,究竟看中了我们哪一点,才肯留我们一命?”

  宋世恩盯着树下的母鸡,看它绕着丝瓜架子转了一圈,轻声道:“你我都是学生,既没权又没势,还没有一个在警察厅当官的亲戚,谁会真管?暗地里请人调查,请谁?挹江门那一带的探子,开口就要八百银元。”

  “敢情你之前打听过啊。”阮望之眉角微扬,捏住他后颈。

  “别乱碰。”他往旁边挪了半寸,光秃秃的树丫顶着后背,又痒又疼,“父亲叫我好好念书,这事你千万别捅出去。”

  阮望之扯住他袖子,没等到想象中的投怀送抱,主动凑近,“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跟着我,我一定替你,不,替我们把背后那个人揪出来。”

  宋世恩一言不发,盯着母鸡下蛋。

  脑海里闪过父亲说过的话,仿佛有两股绳拧在一块,想解开绳结,却找不到剪刀。阮望之会带剪刀吗?若没有,他这人做事咋咋呼呼的,或许真能把自己心里的死结炸开?

  掐了下掌心,忍不住开口:“揪出来了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往前看,死人才能安心地去投胎。你若搅得两家都不得安宁,我绝不会陪你胡闹。”

  他绷着脸,想模仿父亲那副严肃神情,却被对面那声轻笑破了气势。

  “什么叫安心投胎?你大伯一家这辈子没过好,哪还有力气爬到地府投胎?宋兄,你丫就是被你家那些陈腐的规矩害惨了。你爹叫你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碰,满口仁义道德,到头来还不是铺子送人,儿子送人,自个儿躲去浦口避难。”

  宋世恩握紧拳,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阮二世祖说的都是实情,家没了,父亲还惦记着街上的老百姓。大伯这辈子救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没一个病人真心来送他。那些来吊唁的人一听说父亲暂不替人号脉,一炷香都懒得上,掉头就走。

  一颗仁心为了外人,究竟换来了什么?还是说父亲和大伯做这些善事,只为了赎罪?那么二十多年前的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丝瓜藤下的母鸡下完蛋,试图上树。

  宋世恩抬头,阮望之弹了下他脑门,“别瞪我,你爹若真有本事,何至于把你丢到我家?”

  心里有点不爽,好像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宋世恩揉着脑袋上的红印子,“若你已经数落完我的家人,如今可有什么对策。”

  阮望之一手托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望向远方。

  街上的报童吆喝几声,说日本兵在北平连续数日搞军事演习,他叫了份报纸,报童挑起长竹竿,隔老远递过来。

  翻开,头条印着斗大的“抵制日货”,下面却写着某洋行千金与某盐厂公子喜结连理。角落里的迁坟广告,几乎被秦淮歌女的那些演出遮了个干净。

  没人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可又能怎么办。

  阮望之叠起报纸,望向马路。人力车夫蹲在路边抽大烟,剃着光头的小男孩爬上瘦瘦矮矮的梧桐树,叶影一晃,日本龟甲万酱油的广告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很快,三四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提着米浆走过去,贴上新传单。穿着破洞单衣的瘸腿乞丐趴在墙上舔米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龟甲万酱油广告又露了出来。

  中山北路上的那些日本洋行,依旧不缺顾客,那些从东北流亡过来的学生仍在期盼着回家……

  宋世恩手冻僵了,对着掌心哈气,带着大烟味的风吹过,不禁咳嗽一声,阮望之陡然回神,卷起报纸,看万花筒似的,虚着眼看向远方。

  没辙,宋世恩继续搓手。

  他故意压低声音:“别吵,我在思考。”

  宋世恩一怔,没想到等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斜睨他一眼,阮望之挠挠鼻尖,低头看母鸡啄米。

  阮兄,敢情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在纸上谈兵。他摘下臂上的黑色袖章,阮望之一愣,“这孝布不应该戴到头七么?”

  “大伯母在天有灵,我怕被她发现我跟你搅和在一块。”

  “怎么,你有主意了?”阮望之眼睛一亮,轻轻捏住他脸颊,“我就说你丫肯定没有表面那么纯良。”

  宋世恩不留情面地拍开他的手,“假使阮伯父发觉我向你讨教阮家的独门针灸,怕是会疑心父亲送我来这儿另有目的。若他托人调查我,或许就能顺着我,查到我家。”

  第14章 佛堂

  宋世恩话音刚落,自家小厮便找上门,也不晓得他钻了哪条旁门窄道,阮二爷拉着宋菩萨看了半天老黄牛拉板车,走近才瞧见这个戴灰色瓜皮帽的瘦小身影。

  小厮是个大嗓门,在偏院叨叨半天,翠珠不耐烦地说没瞧见你家少爷。

  余氏抬眼一瞧,面露疑色,摆摆手,示意赵管家去打听一下。

  阮望之一眼瞧见管家那身蓝布夹袄,心道不好,跳下树,薅了一把父亲命人刚栽的夹竹桃,跑进前院,打掉一个马蜂窝吸引她注意力。

  宋世恩留下一张字条,匆忙从后门溜出去。

  天色渐晚,白鸽飞到廊下,咕咕叫声快盖住宋玉泉的咳嗽声。宋世恩解开它爪子上红绳,拆开字条:“宋兄,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人,还有我的位置么?罢了,我也没指望你心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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