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102)

  宋世恩拉下床帘,脚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长短不一,他沿着最长的那一条往前走,跨过山门前的台阶,握了下拳,才发现拇指指甲盖肿了,但不重要。

  走下山头,有人跟踪,似乎还不止一人。

  栖霞寺的人也来了?

  倘若两拨人打了个照面,他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

  宋世恩穿过鼓楼大街,路边积水快到脚踝,黄包车夫问他要不要坐车,他回头看一眼,挑着香椿和马兰头的小贩喊他让让,退开一大步,城墙边人头攒动,往常卖腌笃鲜的地方挂上红黄绿三色灯笼,边上有人说今晚戒严,防空演习。

  红灯笼表示日本人的飞机来了,黄灯笼说明飞机正要来,绿色是警报解除。宋世恩脑海里飘过课上先生说的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日本人飞机一来,你们这些人在意执着的,还能剩多少?他垂下眼睫,抽动嘴角,水坑倒影里,笑得像祠堂正中端坐的菩萨。

  可他什么也不是。

  连中学生也不是。

  不再执着寻找身后的人影,他绕开叫卖的小贩,拐进延龄巷,从偏门进了阮公馆。眼熟的丫鬟听差少了一半,孙妈瞅见他,上来问少爷去哪了,宋世恩打了个磕绊,说在相熟的同学家。哪个同学,他编了个名字,孙妈躬身颔首,走进阮伯父院中。他站在廊下听了许久,只传来阵阵咳嗽声。转身要走,墙头人影晃动,他一下钻进树丛,老桂子抱着一个黑色包裹,急急地推开前厅大门。

  “老爷,宋家的事有眉目了。”

  “咳,你说。”

  老桂子欲言又止,宋世恩抠破窗户纸,阮永清吐掉一口浓血,叫他快说。

  “宣统三年,孝陵卫那一代,有个姓王的盐厂掌柜,您还记得吗?”

  阮永清叼着烟,嘟囔一阵,宋世恩听不大清,很快老桂枝接过话头:“他当年患了肺痨,宋家的坐堂先生开错方子,治了一阵,又来咱家药铺抓了几副药回去,也不晓得是那年闹天灾还是咋的,王老爷没两天就死了。”

  他抬头看一眼,阮永清只说冷,宋世恩捂住窗户纸,恍然觉得有些幼稚,松了手。老桂枝往炉子里又添了些柴,道:“他家太太不是个善茬,带了厂里一拨人来讨说法,宋家说他家坐堂先生有错在先,但不致死,咱家先生说王老爷就吃了两副药,又不是毒药,哪能一下子死了。咱跟宋家人扯皮,大概扯了两天,王太太带着东北那边的神婆做法,叫咱两家不得好死。”

  阮永清哼了一声:“不得好死,到底谁先死。”

  宋世恩盯着屏风背后的人影,莫名在心中答了一句,我爹先死。

  第141章 背后的人

  老桂子拱了下手,“老爷长命百岁。”

  “少拍马屁,继续。”阮永清晃了下烟杆,蓝田玉佩磕到桌角,铛的一声,宋世恩猛然回头,小黑狗蹿上墙头,他小心翼翼地后退,食指抵在唇间。

  “汪,汪汪汪汪!”

  果然不懂人话。

  老桂子立即止住声,宋世恩心里一急,在他开门的那一刹钻进荆棘丛。小黑狗朝前扑腾,老桂子拨开落叶堆,断了头的蚯蚓尚在挣扎,黑狗冲它直叫,老桂子回头踹了它一脚,又捏住它后脖颈朝院外吆喝,听差匆匆跑来抱走它。

  老桂子关上门,宋世恩松了一口气,刚上前,门哐地又开了,他闷声撞上墙,后脑勺钝痛,右眼皮直跳。

  老桂子环顾四周,雨势渐大,他伸手接了一滴水,阮永清问他什么人,他甩了甩手,走进屋,说少爷的狗想少爷了,阮永清哼了一声,“狗玩意。”

  也不知在骂谁。宋世恩蹭掉鞋底的苔藓,踩乱窗前的脚印,雨点噼里啪啦,脚印渐渐汇聚成一道泥水,流进檐下的水槽。

  老桂子小心翼翼地烧了个烟泡,递给阮永清。

  “刚才讲到哪了?”

  “王太太请来神婆,诅咒咱和宋家不得好死。”

  阮永清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怎么没一点印象?”

  “您当时在杭州天香楼,说是要打听乾隆爷下江南住的是哪间铺子。后来在西湖边上的楼外楼待了半年,珞珈路的葛先生陪您一道,之后您去了苏州听谈评,年末回的公馆。”

  阮永清嚷嚷一声,喉咙已被浓痰堵住,一呼一吸格外费力。

  宋世恩想到弥留之际的父亲,缓缓垂下眼。伯父已经到了黄昏关头,奈何大师为何没动手?栖霞寺的人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老桂子抱了两条毯子铺在八仙椅上,阮永清坐过去,抬起烟杆示意他继续。

  “您不在宅里那段日子,三姨太的娘家人来找咱们借钱,大太太没有搭理,接续应付外头的王太太。那时宋家人说赔她家一笔钱,先给了八十两银元,之后咱又给六十,这两笔钱够她打两口漂亮棺材,但王太太拿了钱,几年后又带神婆来公馆门前跳大神,大太太叫门房把她们轰走。这事不知道怎么被三太太的娘家人知道了,两伙人里应外合,从神婆那搞来一偏方,游说三太太把方子下到大少爷平日喝的茶里,没两天,少爷身上就起了红疹子,后来传遍全家。”

  宋世恩眉头紧了紧,阮望之身上也起过红疹子?怎么没一点印象……他双手抱住胳膊,等等,不是说宋家旧事,怎么又提到阮家的疫病?

  “大少爷挠破身上的红疹,起初只是破相,往后高烧不断,上吐下泻,下人们怕这病传到自个身上,有几个老妈子连工钱也不要,连夜去了宋家。再后来疫病越发不可收拾,五太太带着小少爷上山拜佛,遇到奈何大师,大师救了一命,后来五太太把方子带回家,可惜少爷和小姐们病入膏肓,几位太太也是弥留之际,冬至过后,相继走了。”

  “这事我晓得,不必再提。”他望向灰蒙蒙的窗户,宋世恩往后退了几步,老桂子又道:“咱家的老妈子去了宋家,开始没啥事,去年王太太得肺痨死了,她儿子说是要为爹娘报仇,忽然找到那群老妈子。”

  阮永清沉吟片刻,道:“宋家老大害死了他娘?”

  宋世恩脚下一滑,两手紧紧攥住窗台上的木雕小人,不知道阮望之哪天黏上去的,小人跟他大眼瞪小眼,他捂住它的脸,一颗心悬在半空。

  老桂子摇头,“宋大老爷出了名的谨慎,这两年出诊都带着信得过的坐堂先生,几番商议,几番推敲后才开方子。何况王太太这几年生活拮据,没钱买药,这才耽误了身子。”

  阮永清冷笑一声:“我就知道,那老家伙想让宋家人死绝。”

  老家伙?

  哪个老家伙?宋世恩脑海里闪过一众人脸,白胡子的,眉间有痦子的,下巴短一截的,缺门牙的,戴圆顶帽的,穿袈裟的,马褂中间有两个洞的,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抓不住,看不透。

  阮永清剥了颗葡萄丢给旁边八哥,又捡了颗青梅,刚尝一口,又是一阵呛咳。

  老桂子给他顺了顺气道:“最开始没人搭理王太太的儿子,后来一个老妈子得了肺痨,再往后一屋子人都得病,她儿子这时候站出来说他有药,老妈子为了自保,只好往宋家大少爷饭里下毒。之后大老爷跟着得病,二老爷病情加重,宋家小少爷那段时间住在学校,躲过一劫。”

  “那小子又不是不回家,怎么就没事?”

  “这就是那方子古怪的地方。有毒,但只要过十天半个月,宋少爷就算用下毒的锅吃饭,也安然无恙。就和咱家小少爷当初一样,只要过了日子,不用药也没事。”

  阮永清缓缓摩挲着下巴:“这么说来,那老家伙也对我儿子下过手?”

  老桂子拱了下手:“正是。大少爷当年浑身冒红疹,开始还能治,后来五太太私下去求了一副方子,添枝加叶,这才让公馆里的疫症一发不可收拾。”

  “这女人,还是死早了啊。”他长叹一口气。

  宋世恩不明所以,他在说反话吗?

  阮永清擦掉手上的青梅汁,一把揪住八哥脑袋,刹那间惊叫声四起:“你爷爷,你爷爷,你爷爷!”他嘴角弯起扭曲的笑,“她要是还活着,倒能让她会会那两个老家伙。”

  老桂子欲言又止。

  他摆了下手:“你说。”

  “老爷,五太太与他们关系颇深,恐怕……”阮永清斜眼瞪过来,他一下止住话头。

  “只要我还有一个儿子活着,她就不会消停。也罢,我现在叫你把阮望之吊到山头,她也没法从地底爬上来跟那两家伙拼命。”

  宋世恩拇指微微发颤,木雕小人脸上流下两道血痕。他不以为意,一刻不停地琢磨山里的人。

  或许,是栖霞寺的住持和奈何大师在害宋家?

  可是,为什么?

  脑子愈发乱,他上前半步,老桂子打开黑包裹,阮永清坐起身,挡住窗边视线,八哥在屋里乱窜:“你爷爷,你爷爷,你爷爷!”

  大概是被吓的。宋世恩擦了擦木雕小人,擦不掉血痕,往上抹了一把泥。转身,想着爬上对面那棵树,转瞬又听阮永清道:“咳,咳咳咳这玩意你、你从哪……从哪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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