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放想了想，将菜单合上:“晚上我去。”
杨界东一怔:“您要亲自接待吗？对方只是品质和技术，会不会……”
“没关系。”
傍晚，颜放透过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隐约看见那一行人从走廊里过来，项卓岩陪同着跟在后面，于是便提前下了楼。
晚饭的地点在一家淮扬菜饭店，总经办的小姑娘办事利落，像是提前打探过他喜欢什么那样，特地订了他家乡菜系的饭馆。
颜放独自开车过去，提前至包厢等待，先将甲方这几个人的背景信息了解了一下。
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人声，业务员老贾走在前面带着那位SQE，而项卓岩走在技术总监梁靖光旁边，听对方同他闲聊一些话题，并不卑不亢地应和。
颜放站起来，在他们进门后露出一副标准的微笑，同对方握手寒暄并交换名片。
落座的时候，颜放作为公司副总，同梁靖光坐在一起，业务员老贾本想坐到颜放的另一侧，屁股刚要落座，忽然就被颜放叫起来。
“让项工坐我旁边。”
老贾看了项卓岩一眼，只好让座。
项卓岩起身坐到颜放身边的位置，颜放没理睬他，正同梁靖光说笑，余光瞟见他坐下来了，忽然伸手拿了自己面前的玻璃杯放到项卓岩面前，命令道:“倒酒。”
项卓岩神色不悦，没动。
颜放停止话题，侧过头去看他，眼神带一点警告的意味。
“酒呢？”
梁靖光见状怔了一下，笑着出来打圆场:“小颜总，我跟卓岩认识好几年了，算是老朋友了，他这个人啊，滴酒不沾。没事的，咱们今天不喝也行。”
颜放盯着项卓岩，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回应，但项卓岩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同样看着他。
这让他想起上午的时候，忍不住同下属打听项卓岩的风评，几个研发的回复都是说项卓岩不善言辞，只专心技术。
本来他只是很自然地觉得，项卓岩六年前就话很少，这种评价倒也正常，但现在他却察觉到，项卓岩仿佛比从前更为沉默。
颜放将玻璃杯收回来，自己起身倒了酒，又替梁靖光倒酒。
梁靖光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也站了起来，说道:“这怎么好让小颜总替我倒酒，真是折煞我了。”
颜放笑笑:“燕晶科技是我们最重视的客户，我替您倒个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饭吃到后半程，席间喝了酒的几个人都有点微醺，梁靖光同颜放畅聊了半小时，心情极为放松，开始谈起一些家常闲话。
“小颜总，您不知道，我家那位啊，管得可紧，平时是压根不让我抽烟喝酒的，也就是出来应酬，能借着工作喝点。”
颜放笑:“那既然有这个机会，这次我肯定要请您喝点好酒。”
说罢又让人上了几瓶高端红酒。
梁靖光喝得开怀，忽然又将话题转到项卓岩身上，极为熟稔地同他聊天:“对了，卓岩啊，我前段时间听说你要订婚了？”
颜放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脸色发白，手指握紧了酒杯，甚至想要堵上耳朵，不敢去听项卓岩的答案。
项卓岩将筷子放下，淡淡地回复道:“谢谢梁总关心，我确实马上要订婚了。”
“什么时候？这我必须得给你包个大红包。这么多年……咱们的合作多亏有你把关技术……”
“在下周日。红包的话，不用破费了，您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梁靖光站起来，含着醉意走过去拍着项卓岩的肩膀，兄弟长兄弟短地抒发衷肠，项卓岩只简短地应和着。
颜放沉默地坐在位置上，周遭的声音像是噪音一般嗡鸣着涌入大脑，让他思维混乱僵滞，像是断了信号的黑白电视机，一切的信息都接收不到了。
项卓岩要订婚了。
项卓岩怎么能订婚呢？
项卓岩要和谁订婚？
颜放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死死维持的那一个要报复项卓岩的信念，就好像一个笑话。
他被羞辱，被赶走，然后一个人异国他乡孤独求学了这么久，可项卓岩过得好好的，甚至马上要结婚了。
他想起那个同他哥哥同床共枕的夜晚，项卓岩答应他，绝不会先他一步走入婚姻，他当时还美滋滋地想，那岂不是只要他一辈子不结婚，项卓岩就也不会结婚？
可是项卓岩撒谎，项卓岩骗了他，项卓岩不守信用、可恶至极，竟然要这样撕毁他们的约定。
颜放握紧的拳头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了，起身去敬梁靖光。
梁靖光醉意上头，对颜放打断谈话的举动也并不生气，笑吟吟地回敬，一来一去，两人喝了一整瓶。
项卓岩在颜放再一次替自己倒酒的时候试图去按住他的手，颜放毫不客气地甩开，侧着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同梁靖光喝酒。
晚上十点半，这一场饭局终于结束，几人都喝得不甚体面，完全不像正常的商务应酬那样克制。
燕晶科技的SQE打了个招呼，搀扶着梁靖光先行离开了。
颜放脸颊酡红，意识不清，手掌撑着桌面才堪堪站起来立住身子，业务员老贾赶忙去扶。
“项工，麻烦你去按下电梯，我一会儿给小颜总叫个代驾。”
项卓岩皱眉盯着颜放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伸出手去对老贾说:“我开车送他回家吧，他这个样子，叫代驾不是很安全。”
老贾看了一眼他伸手的动作，犹豫了下，还是将颜放推到他怀里靠着，说:“好吧，只是，小颜总家在哪里你知道吗？”
项卓岩把人抱在怀里，抬眼说:“我知道。”
项卓岩搂着颜放的腰，一路将人带到自己车上。
颜放虽然醉得不清醒，但余光中模模糊糊瞥见那身影，立刻皱了眉，刚坐上副驾驶，便在项卓岩打算替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恶狠狠地大吼。
“滚啊！！”
项卓岩被他踢得后退了一步，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但又继续上前将他的安全带系好，要关车门的那一刻，颜放挣扎着直起身子按住他的手。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我家。”
“为什么去你家，谁要去你家！”
项卓岩没回，冷静地用另一只手将颜放那只手强行拽下去，继续要关车门。
颜放被酒精弄得大脑隐隐作痛，扶着额头扑倒在副驾驶前面饰板上，难受地大口喘气。
项卓岩上车，踩着刹车板，按开了发动机，忽然颜放快速抬手，又在发动机键上按了一下，车子刚启动便又熄火。
项卓岩继续按，颜放继续抬手熄火。
如此折腾了三四次，项卓岩右脚放开了踏板，面色不悦地问:“你到底要怎样。”
颜放从那种难受的状态下抬起身子，阴沉着脸威胁道:“谁允许你私自把我带上车。项卓岩，你放我下去，要不然的话……”
“不然你要怎样？”
“我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的是办法整你，我……”
“我不知道。”项卓岩侧过身，盯着他问，“你觉得你是怎样的人？”
颜放眼尾通红，抿着嘴唇瞪了他半晌都没再说话，快速侧身去开副驾驶的门。
“锁住了。”
“项卓岩！”
颜放吼完，脑袋又开始痛起来，项卓岩借机发动了车子，一路驶出停车场。
车窗外夜色深重，颜放手肘支在车玻璃下方，一言不发地闭眼缓解醉意。
项卓岩冷不丁地出声:“什么时候学的喝酒。”
“用你管。”
“你在美国就是这样过？”
颜放根本无心回答这些问题，一想起项卓岩要订婚的事，便整个胸腔盈满怒火，怎么也压制不下去。
“我怎样过，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抬头看见前头有家便利店，沉声道，“前面711放我下车，我不想说第二遍。”
项卓岩闻言右移了视线，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店，不仅没减速反而又往下踩了油门。
“项卓岩！！”
颜放重重地拍了一下车窗，气得胸膛一起一伏，质问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都要订婚了，还要和我纠缠不放，这样有意思吗？”
“你就是在气这个？”
“呵，”颜放冷哼一声，酒气上头，“我为什么要气，你娶八十个老婆都跟我没关系，项卓岩，有人给你传宗接代，你是不是很开心啊。好歹认识这么多年，订婚怎么不给我发请柬，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祝你早生贵子，断子绝孙，白发人送黑发人。”
项卓岩听他骂骂咧咧说了这么久，也不见表情有生气的迹象，只是依旧沉稳地开车，颜放骂到后面骂累了，被酒劲弄晕了脑袋，直接在副驾驶上睡了过去。
车子一路驶入项卓岩家的小区。
项卓岩停好车，打开副驾驶的门，将睡着的颜放抱了出来，进电梯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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