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卓岩点点头,似乎是猜到了他会矢口否认,耐着性子走开几步说:“好,既然你忘记了,那我再提醒你一遍。”
“五月九日那天下午,你在南城大学,做了什么。”
项卓岩叙述的口吻平淡而有力,颜放恐惧地睁大了双眼,全身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项卓岩知道了,项卓岩知道多少?项卓岩会不会已经知道他那些肮脏的想法,知道他一直以来都……
颜放努力压制着杂乱的思绪,攥住衣角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强装镇定地向项卓岩辩解,试图挽回一些岌岌可危的信任。
“我……我没在南城大学,那天我在学校里自习,然后下雨了我就回了家,我……”
项卓岩怒极反笑,神色不悦地打断他:“你就打算拿这种说辞上法庭吗?”
颜放在那一刻情绪崩溃了,大哭着去拽项卓岩的裤脚,泪珠像断了线一般滚落,神色无辜地仰着脸求他:“不是的!哥,我真的没有……那不是我做的,你可不可以相信我……”
项卓岩往后退了半步,见他依旧不肯承认,心中怒火更盛,侧过身子极力平复情绪,缓了好几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你十四岁的时候,”
颜放止住哭意,只听见项卓岩说的前半句便觉得浑身冰凉,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好像意料到了项卓岩要说什么。
“就因为有个小孩骂了你几句,你就哄骗对方到沙地里推倒,对方脸被擦伤出血,事后你说不是你做的。”
项卓岩转过身子看他,又继续说:“这么多年过去,我和你说过无数次,假如有人欺负你,假如你有什么不高兴,我会替你解决,不要自作主张。每一次,你有在听吗?”
颜放啜泣着,想起那次初到项家的情景,他刚刚失去唯一的亲人,整个人变得混乱又充满敌意,恨不得这个世界上所有欺负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只不过是使了一点小小的手段给那个人一点教训,算不得什么大事,事后否认也只是为求自保。
他明明记得,他向项父项母哭诉的时候,项卓岩看他的表情是很动容的。
一个身世凄惨的孤儿,理应受到所有人的关爱,可现在,项卓岩为什么要忽然这样翻出旧账,把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漂亮面具给撕下来。
颜放痛苦地用手撑住地毯喘气,再一次仰头哀求,试图唤起他哥哥的一点同情心。
“哥……我只是想给你留个好印象,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不要我,我……”
项卓岩语速极快地打断他:“你以前干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谎,你觉得我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以为你能听进去,我以为你能改,但现在呢?你知不知道葛飞南差点就死了,怎么,你想当杀人犯,你想坐牢是吗?你才几岁?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学生!”
项卓岩难得地情绪激动,随后又侧过脸努力平复了情绪,最后用自嘲的口吻说:“做的事情越来越出格,我可能真的教不好你吧。”
颜放哭得双目通红,眼泪几乎快要流干,颤抖着声音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
“哥,哥……不是的,我没想那样……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只是……只是怕他毁你名声,我怕他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
“我们的事情?”项卓岩悲哀地笑了一声,又沉下脸问,“颜放,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
颜放神志混乱,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又去握项卓岩的脚踝,表情无不疯狂地说:“我喜欢你,哥,我爱你,我一直都……”
项卓岩冷酷地抬脚甩开他的手腕。
“你还要不要脸。”
那句话传进耳朵里的一瞬间,颜放忽然停下了动作,全身沸腾的血液像是被泡在冰水里那样彻底冷静下来。
哀求,示弱,道歉。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用。
他在慌乱间撕开了自己的真心给项卓岩看,卑微地试图唤起项卓岩的一些怜爱。
可项卓岩大概在知道自己被一个男人觊觎的时候就已经感到恶心了吧。
颜放可悲地想,他为了项卓岩可以连杀人坐牢都不在乎,但项卓岩对他却不是,他在项卓岩眼里已经破破烂烂,再没有什么完美的外壳,怎么辩解缝补也没用了。
爱撒谎、报复心重、自私自利。
他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品性,与项卓岩的人生守则相去甚远,他们本就是两种人,是他自己硬要强求,拼了命努力往项卓岩喜欢的方向去靠拢。
但项卓岩不可能接受他,现在他估计连做项卓岩的弟弟也不再有机会,本就顽劣的品性和下等低俗的欲望共同交织在一起,彻底让项卓岩对他失去耐心,估计连多看他一眼都会难以接受。
颜放阴沉着脸,手指攥紧了拳头,闷声不吭地跪在那里,既没有哭也没再说话。
栀子花的熏香气味在狭小的休息室上空环绕,久未通风的环境使得那味道愈发浓郁。
项卓岩见他一反常态地冷静,便沉声问:“你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对吗?”
颜放闻言冷笑一声,再抬头时目光锐利狠绝:“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吗?”
项卓岩一怔,像是对他弟弟忽然出言反驳的态度感到惊讶。
“我从来没有想要和你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我没想打扰你的。葛飞南就算是死了又怎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真希望这些讨厌的人,会伤害到我们的人,全部都死光了!最好只剩下你和我,这样你就只能看着我,我当你的弟弟也好,当什么都行,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
项卓岩脸色逐渐转为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弟弟脸上那种疯狂狠毒的神色,宛如在看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
“我看你是疯了。”
“跪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
项卓岩说完这句,抬脚转身就要走,还没等走到门边,就看见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了前面,用背脊抵住了大门,反手将门锁锁上了。
“颜放。”项卓岩皱着眉低斥。
“哥,是不是只要从这里出去,你就再也不会愿意见我了。”
颜放忽然又语气可怜,脸上的表情诡异而扭曲,一步步地向项卓岩走近。
“我只有现在了,哥哥。”
“我爱你,你可不可以也爱我。”
项卓岩猝不及防地被颜放猛推到门边的角落,颜放勾着他的脖子朝他的嘴唇吻过去,凭着青涩的本能胡乱地去吮吸他哥哥的唇瓣,牙齿磕碰间发出响声。
颜放倾尽全力想制住项卓岩,想要多为自己换一些温存时刻,可项卓岩凭借着体型优势很快挣开他的纠缠,并反手朝他甩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扇得响亮,结束后两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谁都没再说话。
颜放觉得脸颊火辣,嘴唇上咬出的血痕隐隐作痛,血液染得唇色带着一种诡异的艳丽。
这个吻只持续了三秒钟,却让颜放觉得美妙得像过了一个世纪,这辈子的诉求得以满足,就是坐牢也没什么遗憾了。
半晌,项卓岩终于平复了呼吸,艰难地靠在墙上吞了下唾沫,然后用手指去碰自己沾血的嘴唇。
那血迹已经分不清是颜放的还是他自己的。
和自己的弟弟接吻,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你想要什么?”项卓岩皱着眉,往日沉稳的眼睛里压抑着一些难堪的愤怒,“把我关在这里?颜放,我是一个男人,也是你哥哥,你到底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
颜放沉默了片刻,抬起通红的眼看他,笑了一声,说:“项卓岩,你算我哪门子哥哥。”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项卓岩的全名,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仿佛将往日的兄弟情谊全部斩断了。
那几秒钟的时间里,他把过去一切足以珍藏的记忆全部回忆了一遍,眼泪跟着漫出来。
项卓岩会推着自行车早早地就在校门口那颗大树下等他放学。
项卓岩会主动接过他的书包,从来不让他背重的东西。
项卓岩会每次回家都给他带好吃的。
项卓岩会关心他的学业,愿意把节省下来的生活费全部用来奖励他学习。
项卓岩会……
项卓岩什么都为他做过了,却唯独不愿意爱他。
颜放无望地盯着项卓岩那种厌弃又鄙夷的眼神,忽然扶着腰诡异地笑出了声,然后又语气平静地问了一遍:“哥,你是不是真的不肯爱我,连一丝一毫也不愿意。”
项卓岩喉结滚动,沉声说:“你做出这样的事,对我抱有这种想法,让我觉得很恶心。这样明白了吗?”
“好啊。”
颜放退了几步,嘴唇抿得发白,冷笑了一声说:“项卓岩,你会后悔的。”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跪着来求我,就好像我今天跪在这里向你苦苦哀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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