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之笔_雾中舟【完结+番外】(9)

  过昆仑山门之后,入目皆是高山,海拔还在上升。

  周临风把车停进停车场,这里靠近杰桑索南达杰纪念碑,停车场恰好有位置能给许折白架起画架。

  海拔三千八百米,二人有些缺氧,还有点高反早期症状。

  他们后面还要往更高的地方走,刚刚好可以在这里适应一会。周临风拆开一个氧气瓶,吸了一口之后就递给许折白,然后帮他架起画架,拿了个小水盆接好水来洗笔。

  许折白带了小马扎,他吸了会氧气就坐下了。

  五月份的可可西里还是很冷的,山尖上的雪还没有消去,刚刚在车上时就已经体会到一路上的壮观山脉。

  这里风很大。

  绵延的雪山群挡不住来自喜马拉雅山脉的长风,她的来势汹汹,俯瞰属于她的土地,拜访她的臣民。

  周临风架画板的位置极好,许折白坐在小马扎上,还没动笔,就已经闯入了昆仑山脉的怀抱。

  尤其这股大风,尽管把许折白的头发吹得很乱,但他仍为雪山所折服。

  昆仑山对很多人来说不只是天堑无涯,还是信仰。

  每一次仰望雪山都属于心灵上的洗涤,雪山一直站在那里,看古时月今世人,仁慈地给过往的人一点来自高山白雪的恩赐。所以人们赞颂昆仑山的神秘,赞颂她的巍峨。

  赞颂她不输喜马拉雅的磅礴、不败珠穆朗玛的高耸,敬她滋养了中国大地上的神话鼻祖、润泽了几千年人民的信仰。

  巍巍昆仑,万山之祖。

  许折白身上看了一眼天地,开始落笔。

  周临风就在他身后三步处,拿着氧气瓶静静看着他,无法抑制的,周临风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们谈恋爱那几年,许折白也总是会背着画板四处写生,似乎只有画画才能让他短暂逃离他那如牢笼般的家庭。

  想到往事,周临风的眼神变了又变,他看着许折白单薄的背影,也是想到了许折白的家庭。

  许折白出生于艺术世家,爷爷、父亲都是著名画家。据说他父亲许皖川的开山之作已经炒到了十位数以上。

  而母亲是法国南特美术学院毕业的雕塑硕士,和许皖川是青梅竹马,在美国出差遭不测身亡。

  一家人在追求艺术上简直是令人发指的地步,尤其是许皖川,觉得儿子肯定要比老子优秀,要求甚严。上到艺术类型,下到所用绘画颜色都有规定。

  周临风见过许皖川,也大概知道许皖川是如何要求许折白的。他庆幸许折白是真的喜欢画画,不然当年的病情还会再严重一点,

  不会恢复得很快。

  擅长艺术的人对万物似乎都有有绝对的敏感度,能捕捉一切情绪和清风,许折白也不例外。

  只要许皖川不在身边,他没了束缚,颜色大胆多样,起型和笔触独有自己的风格。

  周临风看了很久,他觉得看许折白画画是一种享受。

  不仅是画,还有人。

  许折白的长相和周临风截然不同。在很多人眼中,他是凉薄的、漂亮的,除了一双桃花眼温柔轻佻。

  周临风看看逐渐成型的画,又看看人,想到自己喜欢许折白,还谈过几年恋爱,突然生出一种自豪感。

  青山草地都能被他画得独有风味,尤其山尖一点雪,许折白掺入了其他的颜色,看着丰富也不抢色。

  周临风一边欣赏一边每隔一段时间就给许折白吸氧。就如大学时期那样,不会在许折白全神贯注的时候开口打扰。

  两个小时后,许折白在右下角飘逸地写上署名“Blanc”,然后把所有画笔放小水盆里,代表他结束了。

  旁边路过的游客几乎都会发出惊叹声,还有几个较开朗的人会大声夸赞。

  当然,周临风也毫不吝啬夸奖,从景夸到画,从画夸到人。

  许折白知道自己是天才,对于画作的夸奖从来都是照单全收。很难得的,重逢之后他第一次露出最本真的笑意。

  周临风帮他把颜料收起来,去厕所把画笔都洗干净然后放上车,那幅画没干,只能小心翼翼放在后座的椅子上。

  系安全带时都恨不得有三百只手来比大拇指:“太厉害了。”

  许折白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大自然是最好的缪斯,尤其是高原地区,轻微的缺氧并没有使他的高反严重,还带去了一部分烦躁的神思,让他能静静享受自己的画作,享受生命。

  周临风准备调试导航:“你想现在返程,还是再往前开一些。”

  许折白的兴奋劲都上来了:“来都来了,不能画幅画就走了。再往前开一些吧,再开一个小时就返程。”

  “收到。”周临风笑道,把车后座的氧气瓶一股脑都拉过来,还拆开两瓶可乐一人一罐:“后面海拔会越来越高,会到四千多米,高反避免不了。喝可乐还缓解不了就吸氧。”

  许折白把东西都放脚边:“知道了,你开车吧。”

  缺氧的地区无法思考其他问题,许折白刚结束创作,脑海里还停留在兴奋非常的阶段,已经不管现在他和周临风到底是乱七八糟还是复杂不复杂的关系了。

  他只知道,这里很美,他和周临风一起缺氧了。

  周临风也被这股缺氧劲弄得兴奋起来,他把油门踩满,直到五十迈才开始踩刹车,小心避开了复杂路况。

  这里的风还吹着,山也还在。

  她会一直在,看着二人,看着后人,看着未来。

  路标无声地跃过四千大关,脏得看不出原样的xc90在109国道上变成一叶在狂风中疾驰的小舟,不远处是擦肩而过的格桑花列车。

  五十迈的速度在这片广袤荒原上已是极致的放纵。前方道路坑洼依旧,每一次避不开的颠簸都让二人缺氧的躯体得到了短暂的自由。

  许折白靠在副驾上,路过四千米的路牌时,他就拆了两瓶可乐,一瓶递给了周临风。

  可乐罐搁在膝头,冰凉的易拉罐触感透过牛仔裤和皮肤接触。高原的风透过车窗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吹动他额前的刘海。

  创作带来的高度兴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被抽空的宁静,但是高原上缺氧的带来的生理兴奋又让他无法忽视。

  许折白不再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凉景致,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紧绷而专注的侧影上。

  周临风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那是在恶劣路况驾驶下,不自觉显出的的精神高度集中的表情。

  因为缺氧,兜得很紧的理性渐渐散去,留在原地的只有被压抑的情感。

  许折白的脑海里突然晃过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大学时的周临风也会像刚刚那样,在画室陪他到深夜,等他画完最后一笔,再默默收拾好散落一地的颜料和画笔,然后骑着电动车,载着困得东倒西歪的许折白穿行在寂静的校园里,回到他们的家。

  那时候一般都是期末周,夏天还行,冬天骑车是挺要命的,寒风也带着此刻高原的凛冽,只是刚刚好被年轻炽热的躯体隔绝在外,两个热恋的灵魂待一起,觉得能阻挡天下难事。

  “在想什么?”周临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许折白的目光过于炽烈,他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前方路面。

  许折白后知后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连绵起伏、覆盖着薄雪的褐色山峦,声音显得有些缥缈:“以前听到可可西里时,只觉得它是一片荒凉草地,来到这里后,每一公里都会颠覆之前所有的认知。”

  周临风嘴角勾起笑意,他听懂了许折白话里意犹未尽的感慨。

  没办法,艺术家的灵魂总是更容易被这种原始的、宏大的、近乎神性的存在所震撼和俘获。

  “是啊,”他低声应和,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也只是觉得不就是山和草地嘛,来了才知道不是一回事。”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不再带着隔阂,暗流着一种共享了某种震撼体验后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许折白拿起可乐罐,小口啜饮着。甜腻的碳酸饮料滑过喉咙,带来刺激感,也稍稍缓解了逐渐升高的海拔带来的轻微胸闷。

  车子又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高山草甸铺展在雪山脚下。

  草色并不全然翠绿,顽强地展示着生命的痕迹。远处,一群藏羚羊如同散落在金色绒毯上的金珠,正悠闲地低头觅食。它们的身姿矫健而优雅,长长的犄角在稀薄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许折白甚至能听见藏羚羊的呼吸声,应该是昆仑山的赏赐。

  “你看窗外。”许折白率先发现藏羚羊的身影,他拿出相机,去捕捉这些高山上的生命。

  周临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禁轻笑感叹:“我们运气挺好,很多人来可可西里几次,都看不到藏羚羊。”

  车子降低速度,缓缓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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