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问淮看向程泽，舒展没多久的眉眼很快缩回来，他眉头拧起，很不理解：“你怕我吗？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
程泽下意识想否认，但对上秦问淮那双微醺中依然锐利的眼睛，本能告诉他，现在不应该否认和隐瞒。
所以程泽斟酌着开口：“不是怕，是……可能因为您是领导吧，气场比我更强，也很厉害。”
就像今晚的酒局，程泽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到了秦问淮这个年龄，应该也是学不会这种从容和滴水不漏的。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出众，既没有董优优那样开朗有能力，也没有其他APM那样有漂亮的履历，至今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进的NSK。
所以如果不是上下级关系，或者如果没有Misstime里那个萍水相逢的吻，他可能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秦问淮，秦问淮越耀眼，就越像山脉，高耸入云，就越显得他低矮渺小。
……
这样的心情太复杂，程泽不想说出去，却又想让秦问淮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实在矛盾，程泽抿抿唇，道：“您教我那么多东西，我不是怕您，是尊敬您。”
秦问淮轻叹：“尊敬归尊敬，但你不用把姿态放那么低，也不用觉得低我一等，你在NSK是助理，我是SPM，只是职级不同，假如有一天，我们俩都辞职了，你还会觉得我和你有什么不同吗？”
程泽垂下眼：“我一直不明白，明明有很多人的简历和成绩都比我好，为什么最后会选择我呢？”
秦问淮思考一会：“我没有参与面试，是Laurent去的。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你觉得Laurent平时脾气好，天天笑嘻嘻的，但其实他定下的标准是整个项目部最高的。你能通过他的面试，就已经说明很多东西了。”
“可……可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秦问淮笑了，心想自己可真像给高三孩子进行心理辅导的班主任，“唉哟”一声：“已经结束的事就不用拿来说了，哪有人翻自己旧账的？我都忘记了，你又提起。”
程泽那点别扭感被驱赶得七七八八，秦问淮哄人技巧一流，两句话让程泽心里雨过天晴，他勾勾嘴角，说：“Waity，我可以您问一个问题吗？”
秦问淮说：“问两个都行。”
“可能会有点冒犯。”
秦问淮笑了：“你都说了，停下来不问更冒犯。你问吧，看你今晚照顾我的份上，可以冒犯。”
程泽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我们没亲过，您对我，会不会和对其他人没区别？”
秦问淮挑眉，坐直身子，头都没那么晕了，他说：“你说的‘其他人’，是Yoris？”
程泽点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不全是。”
“所以你是觉得我区别对待你吗？”
“没有没有，我觉得，您对我挺好的……”
秦问淮说：“对你好是因为你在我名下，如果真要区别对待，转正述职我会给你打不及格。”
他说完，无奈捏捏鼻梁，这人这么内心戏这么多？
还是年轻人啊，需要多点一点，多给肯定。
秦问淮继续道：“你总不自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别人恨不得心比天高，什么都写在脸上。你不一样，入职第一天就小心翼翼的，然后小心谨慎闯了很多祸。如果你以后都这样，我建议你，稍微改变一下。”
他说到这停顿一下，想到什么，突然一笑，“说实话，我更喜欢你在Misstime时请我喝酒的样子，直接又大胆，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
“……咳咳咳咳咳……”程泽被口水呛到，爆发激烈的咳嗦，他讪讪道，“那个……能不能忘了那天晚上啊，我是真不知道您是我的新领导。”不然打死他，他都不会在那天晚上去Misstime。
秦问淮不置可否，倒觉得有点好笑：“你想要我忘记，那之前怎么还想约我去MT喝酒呢？”
程泽语塞，他总不能说是一时兴起吧，更真实的原因也说不出，说出来要面对很多东西，说不定就此把秦问淮越推越远，那就得不偿失了。
快快，快想一个回答，或者快转移话题。
外卖怎么还没到？
程泽心虚打开外卖平台，骑手还有五分钟，外卖救不了他，他只能赔笑着看向秦问淮，却发现秦问淮用戏谑的表情盯着他。
……
程泽明白了。原来秦问淮一直都在看热闹，那些问题完全就是奔着看戏来的，他就没想得到回答，只想看程泽窘迫的样子。
太过分了。
程泽内心不平，这人喝醉了都要看戏，程泽想到刚刚被牵着走的样子，心里产生愤懑，恨不得现在就讨回来。
他说：“单纯喝酒的邀约都不行吗？那Waity，什么样的邀约你才会答应呢？”
秦问淮：“单纯喝酒当然可以，不过你要是只想喝酒，怎么会约在MT？”
程泽：“Misstime本来就是酒吧，我觉得约在那里挺好的。”
几句话来回，气氛逐渐不对劲。
谁也不肯先让步，秦问淮也不例外，他语气不疾不徐：“是酒吧没错，但你约我去Misstime，是真的只想喝酒吗？”
程泽沉默了，想回答“是”，但他看着秦问淮那双即便带着醉意却依然通透的双眼，直觉告诉他，如果承认单纯喝酒，那他和秦问淮，可能就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他不想再进一步，更不想止步不前，把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推回原点。
程泽破罐子破摔道：“那您觉得，我还想做什么呢？”
秦问淮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你今晚胆子比平时大多了，继续保持。”
“……”程泽老实道，“因为您今晚喝醉了，明天醒来可能就不记得了。”
“我都吐干净了，你怎么知道我不记得？”秦问淮反问道。
程泽抿唇，没再说话。
秦问淮也适时停止，今晚的交锋宣告一段路，分不出胜败。
良久的沉默后，秦问淮问：“外卖还有多久？”
程泽看了眼手机：“哦，他放到门口了，我忘记刚刚备注让他别敲门了。”
“你点了多少，要一起吃吗？”
程泽开门，把燕麦粥提进来，给秦问淮拆开：“点了一人份，您吃吧。”
秦问淮纡尊降贵点点头：“好，你放下就回去吧，明天还有开幕式，别迟到。”
“好。”
对话到此就该结束，程泽帮秦问淮把粥摆好，就准备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又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问题的额度，纠结一会，开口道：“Waity，您刚刚说，我可以问两个冒犯的问题，我已经问了一个，现在可不可以把第二个问了？”
秦问淮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最终点了点头：“你问。”
程泽说：“您当初在Misstime，为什么会和我接吻？”
“……”
秦问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没了眼镜的修饰，到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
“因为——”秦问淮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看起来不像会纠缠的人。”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秦问淮再次抬眼。
去MT喝酒本身就带着一点暗示，彩虹酒吧多少都带了点颜色，秦问淮那晚就是去猎艳的，他心情不好，一个人去碰碰运气，然后就碰到了程泽。
在Misstime遇到的缘分通常不长久，秦问淮只需要一个你情我愿的晚上，又刚好遇到程泽，合眼缘、不讨厌、气氛到了，这些因素组合在一起，让秦问淮甘愿去接受那一杯长岛冰茶的邀请，只不过刚好撞号，没能继续下去而已。
秦问淮说：“你合眼缘，说话也直接，这个理由不够吗？”
程泽心里五味杂陈。
秦问淮给出的理由很合理，不越界，足够坦诚，坦诚得让程泽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之间差距太大，如果不是Misstime，他们可能永远都没有接吻的机会。一夜情只是工具，最舒服的关系就是不纠缠，天亮之后一笑而过，各回各家。程泽之前去MT，也一直带着这个原则。
但现在，这些东西放在他和秦问淮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程泽看着秦问淮的双眼，看他因为喝醉而发红的耳廓，想到秦问淮刚刚的醉态，想到秦问淮躺在床上时的脆弱样。
或者更早，他想到秦问淮在NSK的严肃模样，想到秦问淮在酒桌上运筹帷幄的样子，想到那杯热的香蕉拿铁。
…………
太多回忆从程泽脑海中一闪而过，都是小东西小场面，但偏偏、偏偏就是这些东西，搭成一个无边的舞台，程泽站在舞台中央，放眼望去，都是秦问淮的痕迹。
程泽还在沉默，秦问淮耐心等着。
程泽慢慢低下头时，扫到了还挂在自己身上的领带。这条领带是秦问淮早上借他的，还帮他系上的，在此之前，没人教过他怎么打领带，也没人教他该怎么面对工作上闯出的祸。
隐隐约约，程泽好似闻到了从领带传来的，专属于秦问淮身上的红茶蜂蜜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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