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棘手的证物出现在第二抛尸现场。
暴雨把山坳冲成泥潭,裹着血水的蚂蟥还给尸体啃了个稀烂,沈离带人查了两个多月,还是抓不住凶手。
上面的压力也压下来,沈离焦虑得连觉都睡不着。
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连续三天不眠不休梳理案件细节都是常事,已经使沈离出现严重耳鸣、视力模糊等生理反应。
因而最后面的那段时间,沈离也完全是靠意志力维持着。
直到暴雨夜的山路上,勘察车差点被泥石流掀翻。
沈离休息了半天,躺在临时宿舍的那张小破床上,就听自己的手机嘀嘀嘀地响了几声,还以为是案子有了什么新消息,心里一揪,而定睛一看。
只见解锁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赫然是钱行之的。
沈离那颗揪着的心,这才完全放到肚子里来。
可当沈离给手机解了锁,点开钱行之的聊天框。
却见一份名叫《离婚协议书》的文件赤|裸裸地显示在钱行之的头像旁边。
说实话。
看清楚文件的那一刻,沈离的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过载的大脑已经完全麻木,CPU都转不起来。
只是眼睛发直,喉咙发酸,手指僵硬地点开已接收的文件,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略有几分木讷地,将那文件右滑。
——讨好的消息,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发给钱行之的。
【怎么了?】
【乖】
【我下个月就能回去,咱们回去说】
【我现在这边正忙,没法给你打电话,对不起啊】
沈离这些日子的确很少联系钱行之,钱行之有情绪也正常。
像沈离正在办理的这起涉黑高风险案件,犯罪团伙甚至可能威胁刑警的家人。
他们刑警队在执行特殊任务或办理特定案件时,的确可能会对办案人员的通讯设备进行严格管理,这是基于法律、纪律要求和案件保密需要而采取的措施。
沈离就连发什么私人消息,都是要给关凝报备的。
所幸是钱行之并没有再“闹”,安安静静地沉默着,就像真的等待沈离跟他“回去说”一样,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讨伐”过来。
沈离的心这才渐渐放回了肚子里,强迫自己鼓足干劲,打起精神,快点把案子拿下。
真等到又过了三个月,彻底了结了案子要回家时,半年未归的沈离,却也多少有了点近乡情怯的意思。
离家越近,心情越不平静,唯恐近三个月没发消息过来的自家老公,这次是真的难哄了。
打开家门后,却只见已经搬空了一半的房子,空荡荡的。
钱行之把带生活痕迹的东西,无一例外都带走了。
也是。
这套房子,自打买了之后,就一直是钱行之在住,又或者说只能算得上沈离的宾馆或临时宿舍,衣柜里的衣服都没有单位的多,只有房产证上的名字是属于他的。
不同的是。
这一次的钱行之,又留下了点属于他的东西。
一份《离婚协议书》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餐厅的桌子上。
钱行之那边的字已经签好了,就剩沈离那边了。
沈离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钱行之把一半的财产、两套房产中的一套,都留给了他,确实有点多。
唯一不太公平的是,钱行之没打招呼,就把狗带走了。
但要仔细想来,小铜钱要是跟着自己这么一个不回家的主人,早晚也要饿死了。
比如现在。
沈离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懒到撑不起来一点力气,起身做点饭,得过且过地趴在那餐桌上,昏昏沉沉地一觉睡过去。
直到半夜一点来钟,又从梦里惊醒。
坐着缓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案子已经结束了,现在是在家里。
想要给钱行之打电话,拨号的手却又停下来。
等天亮吧。
天亮再打。
可待天亮后。
沈离又顾及着钱行之爱睡懒觉,一直挨到正午时分,想着钱行之大概因该是起了,试探性地将电话拨过去一通,得到的是无情的挂断。
再到下午,晚上,夜里。
沈离几乎是每隔三小时打一通。
却没有一通电话被接起。
这才翻开《离婚协议书》又是从头到尾通读一遍。
白纸黑字,沈离这才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钱行之并非在闹脾气。
钱行之去意已决。
真的想跟他离婚了。
否则家里装了监控摄像头,监控连在钱行之的手机上,自沈离进门回家的那一刻,钱行之便应该已经知道了。
若是想聊,应该早在他进门回家的时候就找他来聊了。
又怎么会拒绝接电话,干巴巴地把他晾着。
钱行之又不是他,钱行之不喜欢冷处理。
除非。
是真的失望至极。
钱行之是真的想离婚了。
沈离在得到这个认知后,好像整个人都被按了暂停键一般,疲惫的身体和高度紧张的精神,都像一根绷紧了很久的弓,直到这一秒,终于被拉断了。
沈离生了病。
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发烧烧到39度5,也不想打车去医院,最后是同事们联系不上他,也太担心他,才用了点特殊手段,把沈离的家门撬开,差点得到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
所有人都快吓死了,急急忙忙把沈离送医院。
关凝刚做完手术,便听说自己徒弟也住了院,气得本来就不好的肺更是喘不上气,咳咳咳把肺都要咳出来,暴脾气一触即发,登时就把电话给钱行之打了过去。
也没联系上人。
可是这世上,只要人没死,就没有华国警察联系不上的人。
赵荣收到指示,直奔钱行之的工作室。
确认钱行之在几日前便完全放下工作,只带着助理一人去R国之后,又核查了其旅游签证信息,终于打通其助理的手机,才将电话交给了完全关闭了通讯设备的钱行之。
“我师父住院了,你人呢?”赵荣也气了个半死,“平时黏牙到不行,关键时候人找不见了——操,要是我们再晚去你家一会,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我师父了!”
电话那头沉吟半晌,低沉沙哑的声线才响起来:“……是什么病?”
“劳累过度啊,之前出差太累了,流感发烧了,烧到42度!”
“……挂了水么,现在怎么样?什么程度。”
“挂了,现在也好多了,估计明天就能出院了,”赵荣如实说了之后,才抿出点不对的滋味来,“不是?我听你这意思,你不会不回来吧?!?”
钱行之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赵荣才听见钱行之说:“我暂时回不去,你们忙的话……我找朋友或保姆照顾他。”
“不是,大哥,你开玩笑的吧?……你们这是,吵架了啊?”
“我们要离婚了。”
赵荣差点咬到舌头,目瞪口呆地讷了好久,才勉强能够找回自己地声音:
“啊……这、这样的吗?师父没、没跟我说啊……怎、怎么那么突然啊?发生啥了?!不是,你们感情不是那么好吗——”
“——赵荣。”沈离淡漠的声线从声筒里从远处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有些虚弱,“你在跟谁打电话?”
“我,我……额,其实也没谁……”
小赵一想他俩要离婚,肯定是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说不定眼不见为净,手一哆嗦就给电话挂了,刚想编话让沈离休息,就听沈离问:“你打给钱行之的?”
赵荣干笑一声,连忙道歉道:“师父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们离婚了。”
沈离漂亮的眉头倏然拧紧,“你挂了干嘛?”
“我不是怕你心情不好吗?”
“重新拨回去。”
“哦哦。”赵荣点点头,才反应过来沈离说的是啥,“啊?”
“啊什么,快一点。”
赵荣没有办法,叹了口气将电话重新接通后,把自己手机和其中一只蓝牙耳机慌慌张张地递给沈离,沈离“喂”了一声之后,开门见山便问问钱行之:
“在哪?”
钱行之原本还以为是赵荣,却听沈离的声线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冷淡又冷静,好听得让人心痒。
钱行之完全是本能的生理反应,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在国外。”
“在外面做什么?”沈离又问。
钱行之说了谎:“工作。”
沈离“嗯”了一声,过了许久才带着点开玩笑的戏谑,说:“这么久不接电话,人又跑到外面去,你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钱行之顿了半刻,才将声线压得更低说:“……你学我说话?”
沈离的声线凉凉润润,哪怕带着虚弱感,也怎么听怎么好听:“没有,我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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