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要跟我回家?”温予眼睛亮了亮。
“不是,”宋默上前一步,手撑住电梯口,很快地凑上来和他碰了碰嘴唇, “明天见。”
温予扭头看一眼家门口的监控, 说:“一会儿我妈看见了。”
嘴上这么说, 脸上半点担忧害怕都没有, 宋默便也反应平淡,“嗯。”
在电梯口拦久了不好,宋默回到电梯里, 准备上楼。
“对了, 我都忘了问……”眼瞅着电梯门要合上, 温予把嘴边的问题咽回去,匆匆改口,“明天见!”
温澜正拉着卫明卓和她一起敷面膜,听见开门声,夫妻俩双双扭头,只看见自家儿子,不由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宋默呢?”
“回家了啊。”
温澜“哟”一声:“稀奇啊,闹矛盾了?”
妈妈你这已经是上一个版本了,温予在心里悄咪咪地说完,觉得有点开心,甩着书包上楼:“才不是,我洗澡睡觉了,晚安。”
洗完澡,温予习惯性地扑到平时睡的一边,想起来从今天开始自己又要一个人睡了。他抱着手机滚到正中间,看见宋默十分钟前给他发的消息。
世上第二幸运的小宋:[你刚才想说什么?]
温予没回这条消息,问他洗完澡没。
过几分钟,宋默说好了。温予拨视频过去,对面挂了,紧接着打过来电话。
电话接通,温予第一时间发难:“怎么挂我视频?”
宋默说:“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你在干嘛?”
宋默不回答,反过来问他:“刚刚在电梯口,你想问什么?”
“你没听见我心里想的吗?”温予持续找茬。
“你没想。”
读心术真作弊,有想法躲不过,没想法也躲不过。
温予轻哼一声,“我就是想问你,你说要准备一些东西,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宋默说。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准备好之后。”
听君一席话。
好吧,小秘密就小秘密,温予不纠结,宋默都这么说了,那反正早晚能知道。他把手机架在床头,两只手撑住下巴,“宋默,你说我今晚上会做梦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有细微的沙沙声,像在写什么东西。
宋默说:“或许吧。”
“你在写什么?”作业在今天课间和晚自习就写完了。
“题目。”
“加练?”温予嘶声,“背着我偷偷卷。”
宋默笑了一声,“积累一点愿望次数。”
温予如临大敌,一骨碌爬起来:“那我也要……”
没支棱一秒呢就又倒回去,“算了,懒得卷,让你一次吧。”
他困了,想睡觉。
宋默轻声说晚安,电话没挂,温予打开录音,这样两边的梦话都能录进去了。
令人失望的是,这个晚上双双无梦。
做梦这件事本身就毫无规律,他们每晚都挂着电话、录音……但那些梦就好像知道他们的意图,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什么都没等到。
就在温予渐渐地不再迫切时,月考完的这天晚上,他做梦了。
梦里他总是很混乱,一会儿是个小孩子,一会儿是个少年人,他像被设定好某种程序,思想是自由的,可动作、话语只能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进行。
现在又是什么样的程序?
温予从另一场睡梦中醒来,一棵树在眼前慢慢聚焦——是那棵柿子树……
他坐在一架素舆上,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还盖着一件披风,可满园春色,不见冬风。
好冷。即便穿了这么多,他还是感到冷,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和天气无关,是再多、再保暖的衣服都不管用的。
温予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也有些不畅。
他好像生病了,病得很重。
“公子,你醒啦?”身侧传来侍女小声地呼唤,温予艰难地转头——这个动作都让他感到累。
这个小侍女,温予记得。他听见自己有些虚弱的声音:“彩儿。”
彩儿半蹲下来,“公子有什么吩咐?”
“信……”
“公子要写信吗?彩儿推你回屋。”
温予摇摇头,看着院中的那棵柿子树。
柿子树十年如一日充满生机,已经开出了新一轮的小花。
“我想……就在这儿写。”他说几个字就得停下顺顺气。
“……好,彩儿去给公子备笔墨。”
不多时,彩儿和另外两名小厮带着文房笔墨和正适合他书写高度的矮几回来,一一摆好,熟练得像这么做了许多许多次。
彩儿扶着他坐起来一点,温予抬手时,才看见自己的手消瘦得不成样子,苍白又无力。
提笔点墨的动作也很累,他的手也已经不稳了。
可他仍努力地握住笔,慢慢地写,让自己的字看上去尽量工整漂亮,就像一个健康的人写下的。
信的开头,他写下一个名字:声祈。
声祈……
声祈。
shēng……是这个字啊。
温予听见自己轻轻叹息一声,便接着写:
君已赴西境二年又三月,可还安好?
柿子花初开便爬满枝头,想来今年的果子大有收成,盼望与君共享。
药按时按量服用,从未偷懒耍滑,君可安心。
写到此处,笔迟迟没有再落。
温予的目光久久地凝视开头的那个名字,空出一段距离后,用更直白的话语写下最后两句话。
你可知我的字?日后若为我祭奠,可唤一声知安。
望君安。
友,温知安,壬子年四月十二。
温予累了,放下笔。
无需多言,彩儿上前将信纸妥帖地折叠,封存。矮几和文房撤去,熬好的药端上来。
温予当水一样喝掉,对彩儿喂过来的蜜果摇了摇头。
药应该是很苦很苦的,可他的舌头也尝不出味道来了。
彩儿红了眼眶,温予却朝她安抚地笑了笑,问:“宫中可有消息?”
“回公子,还没有……”
温予沉默片刻,低叹道:“知道了。”
……
睁开眼的时候,温予浑身乏力。
他尝试动了一下,梦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好像跟着他来到了现实里似的……好吧,也不能忽略绝育后发酵明显的柿子趴在他胸口的缘故,总之温予费好大劲才坐起来。
他在梦里居然是个晚期病秧子……
等等。
温予猛然惊觉,记得,这次居然记得!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头不晕了,浑身又有劲儿了,他抓起手机,通了一夜的电话还没挂,他直接连环呼叫:“宋默宋默宋默——”
过了两秒,宋默回应:“我在。”
“我记得昨晚梦见了什么!”
月考完的周六日是难得的双休,温予欢天喜地地下楼吃早餐,楚姨还问呢,是不是考试考得很好?
温予直点头:“那还用说,特别好!”
宋默很快下楼,温予没见他这么急过。楚姨去开的门,他进门匆匆换鞋,几步直奔餐桌,有些紧张地上上下下端详温予。他刚洗漱完,脸上的水都没擦干净,下巴上挂着被随手抹开的水渍,头发也被打湿了一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温予拉开旁边的椅子,拽着他坐下,“我好着呢,不用担心。”
宋默还是不放心,手背在他额头探了探。
他这一连串动作把楚姨搞得心惊胆战,“怎么啦?小予你身体不舒服吗,我去拿体温计给你……”
“不用不用,我没事,真没事,”温予哭笑不得,把宋默的手抓开,肘了他两下,“我刚跟宋默聊天,可能他听岔了。”
宋默没说话,楚姨将信将疑地折返回来,嘴上念叨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
温予满口好的好的,把早餐推到宋默面前。
“先吃早餐。”不容置喙的霸道。
今天的甜豆腐脑不够甜,温予吃完咂摸咂摸嘴,去冰箱捞了两个超级甜的大芒果出来,让楚姨帮他切一切。
宋默接过说我来。
两人带着一盘切得非常漂亮的芒果上了楼。
小柿子跟在两人屁股后面,进屋便跳到猫爬架最顶上,端正坐着睥睨全世界。
而另一个亦步亦趋的人跟着温予坐在书桌前。
温予一边吃着芒果,一边把记得的梦境内容和他说了。
宋默一声不吭地听着,嘴唇紧抿,眸色愈发深浓,像失了魂。
嘴巴里满是芒果味,应当是蜜一般甜,可温予却无端尝出一丝苦味。他抚着宋默的脸,轻轻叫他。
像是很多话在嘴里翻滚了一遍,宋默最终开口:“信,写了很多么?”
“不知道,”被宋默提起信的事,温予心里有点空,“不过信里说两年多……应该是写了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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