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记完单,给两人添了茶水才退出去。
“你很喜欢吃虾吗?”林安可随口问。
段迟抽出餐厅准备的消毒湿巾擦手, “还行。”
还行但点了两份白灼虾?林安可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也没拆穿。
菜上得很快。段迟戴上手套埋头剥虾,林安可却没怎么动那盘白灼, 他不太喜欢吃虾, 嫌麻烦, 哪怕戴着手套也容易弄脏手。
他吃着其他菜, 有心想问段迟一些事, 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打法……”
林安可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你从青训营出来之后,是特意研究过我的打法吗?”
这个问题他疑惑很久了, 段迟在青训营时还是标准的孤狼打法,不管是跟路匹队友还是和青训营的其他辅助都毫无配合可言。哪怕林安可之前带过他一段时间, 但也就一个星期, 改变不了一个人的习惯。
他还在TIG时跟DG打过几场, 当时段迟和远山的配合只能算正常,完全看不出一点如今的苗头。
可就在他转会后,段迟不管是对线还是后期输出站位,都仿佛跟自己心有灵犀一样,不用他说,不用他给信号,段迟就能精准出现在他该出现的位置。
之前没往这方面想,只当是巧合,如今再想来……
段迟把剥好的完整虾仁放进小碟子里,又去剥下一个,“闲着没事,就看了几遍。”
几遍怕是不止,对一个人的打法熟悉到这种地步,只怕是要复盘无数次,又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才行。
林安可盯着满桌的菜肴,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他凭什么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让段迟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段迟在为他改变打法时,他还在TIG,给许盛打辅助。甚至因为之前的误会,他连平时跟段迟双排都不愿意,两人连游戏好友都没加。
林安可目光垂在桌面上,视野里忽然多了一个小碟,里面码着满满当当的虾仁,每一只都剥得干干净净,连虾线都挑了。
段迟把料汁也推了过来,道:“尝尝,他家白灼虾的口感差不了。”
林安可抬眼:“你自己不吃吗?”
段迟朝另一盘虾扬了扬下巴,“这儿还有一份呢。”
叫了两份虾,给林安可剥了一盘,自己去吃另一盘。
林安可忽然想,今天这顿饭,原本是段迟问他要的安慰。
他抿了抿唇:“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段迟三两下给自己剥了一只卖相潦草的虾仁,蘸了蘸料汁丢进嘴里,随口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安可看着他把自己那只歪歪扭扭的虾仁吃掉,又看看自己碟子里那些完整漂亮的,喉结动了动:“不是说让我安慰你?”
段迟一顿,没想到自己还有额外奖励,眼底的笑意忽然深了些,勾唇道:“那确实有件事,我还挺想试试的。”
林安可:“什么事?”
段迟没答话,只是从林安可面前的小碟子里取了一只虾仁,蘸好料汁,递到他嘴边:“张嘴。”
林安可下意识启唇,咬住了那只虾仁。
段迟收回手,笑得有些得意,“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林安可盯着他,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这个人是真的很喜欢他。
段迟还在等他点评。
林安可敛下眸子,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嗯,好吃。”
段迟笑了:“安神喜欢就好。”
*
两人在休息时间离队,远山管不上也懒得管。
不过今天之后,选手们的自由时间就很少了,几乎全在训练,连直播时间都不多。
胖达千求万求:“马上月底了,基础直播时长不够是要扣钱的,我还想着明年给咱们提一提分成比例,你这样让我多难办?咱们又不是每时每刻都要打训练赛,他们平时自己练的时候播一会儿总可以吧?”
远山想了想,勉强同意,但是叮嘱几人直播时不能像以前那样玩娱乐模式随便打着玩,还是要保持正常手感,五排最好。
蛋清美滋滋道:“五排好,五排我就能蹭安神流量了。”
亚当不解:“但是安神也开直播的话,粉丝都会去他那儿吧?”
蛋清:“……”瞎说什么大实话!
林安可道:“没事,我不开直播了,我时长差的不多。”
蛋清瞬间两眼放光,双手双脚欢呼:“安神我爱你!”
段迟和江南同时瞪了他一眼。
蛋清搓搓胳膊:“怎么感觉四面八方都凉嗖嗖的?”
亚当随口道:“空调开太低了吧?”
上午打完训练赛,选手们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休,睡足精神后训练才会有效果,因此平时训练强度就算再大,远山也不会压缩他们的午睡时间。
中午吃完饭后,其他人都回宿舍了,林安可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出门打车,去了附近一家医院。
他提前在网上挂了心理科,带着上次做的量表,去看心理医生。
这次做的检查和问诊比之前详细得多,面对医生的询问,林安可把关于养父、许盛和段迟的事隐去姓名,简单讲了一遍,包括自己觉得亏欠段迟,甚至怀疑自己承担不起对方的感情。
来看医生这件事,他犹豫了好几天。
要在完全陌生的心理医生面前剖析自己,对林安可来说太难了。
但他不想让段迟再等下去了。
林安可知道自己有问题,林父和许盛带给他的阴霾从没消散过。
医生问:“你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过他吗?”
林安可摇头。
医生温和道:“我认为比起脱敏治疗,你目前更需要的是给自己建立安全感。也许对方并不觉得这些是亏欠。”
心理医生见过很多病人,说实话,这是她见过最平静、思维也最清晰的一位了。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不像传统PTSD那样会出现创伤闪回,而是一个持续性的认知改变。就像林安可会下意识隐藏自己的真实需求,过度服从许盛的安排,在不自觉间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社交行为方式。
虽然就像之前那位心理辅导师说的那样,林安可已经在下意识自救了,但最根本的病因依旧没有解决,他潜意识里始终有一种不安和不确定感。
医生听过林安可讲述的经历,大概能猜到这种不安来自哪里。
身为养子,家庭条件一般,养父好赌,养母体弱,从小便处在一种自己可能随时被遗弃的恐慌里。养母去世后,因为养父的缘故,被同学长辈避之不及,好友也被自己拖累。再后来答应许盛进入职业圈,不安感在误以为许盛替自己出了五百万后又进一步转化为亏欠,在日复一日的打压中愈演愈烈。
直至如今,潜意识里的不安依旧存在,只是换了一个亏欠的对象。也因此,他在面对亲密关系时既渴望又回避,本质上还是缺乏安全感。
医生温和道:“我建议你先尝试着去和对方沟通,不要再贸然给自己下心理暗示,否则容易从一个极端进滑向另一个极端。”
虽然医生这样说,但林安可还是有些迟疑,“我不想……让他替我负担这些。”
这一切并不是段迟造成的,他至少应该还段迟一个正常的恋人,如果还要让段迟承担后果……
“如果他愿意呢?”医生耐心地说:“我能理解你想弥补对方的心,但我觉得,你应该会愿意给对方一个知情权?也许你以为的最优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段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似乎从未遮掩过。
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
林安可忽然定下心来,点了点头。
医生见他自己想通了,将打印好的诊断书递过来,“如果之后还是没办法自洽,我们再谈治疗也不晚。”
林安可中午不在基地,第一个发现这事的人是段迟。
他在宿舍里等了很久,隔壁还是没有人回来的动静,起身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下了楼。
一楼只有阿姨在,她刚收拾完中午的碗碟,正在准备下午的零嘴,见他下来,问:“是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这儿刚炸了些洋葱圈。”
段迟摇头,“不用了,您看见Encore出去了吗?”
阿姨回想道:“安可啊,我刚才好像见了,吃完饭那会儿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没有,我出去看看。”
段迟正要出去,门从外面推开了。
林安可站在门口,看见段迟在楼下,顿了一下:“你没睡?”
段迟不动声色:“嗯,下来吃点东西,你出去了?”
阿姨疑惑,刚才不是还说不吃吗?
被他撞见,想说谎也说不了,林安可只好点了点头。
离其他人起床时间还有一会儿,都是一群宅瘾大的少年,蛋清不到最后一分钟是不会走出宿舍的,亚当没事不会瞎溜达,江南就更不会出来闲转了。
林安可想起医生的建议,迟疑道:“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事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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