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床帘,将自己笼在里面,便算作一方与世隔绝的清净天地。
“沈兆林最近又买了一批新式织机。”
沈韫章合上手中账本,指尖搭在封面上,低声自语道:“他之前就引进过一批织机,非但没有提升效率,也未见盈利,还被老爷子当众训斥了一番。如今再次引进,只能说明……他本人从中有利可图。”
他对松柏说:“你立刻去城南纱厂一趟,把这两批新式织机的品名、型号、购货渠道都一一查清楚,回来告诉我。”
“是。”
松柏刚要走,沈韫章又叫住他:“不要让前院的人知道,你直接去找段玉峰段经理,只需告诉他,是我的命令,让他一同保密。”
“是,少爷。”
松柏离开之后,书文把饭菜摆到桌上,也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沈韫章把账本放到一边,抬眼望向床榻。
他的雕花大床还是旧时款式,床中之床,圆月拱门,通体雕刻着缠枝兰纹,再加上层叠的青色帘幔,显得精巧又庄肃。
灯烛照出乔愈的身影,蜷于一角,就像一只误入华丽金笼、无处可逃的小小飞鸟。
沈韫章没有出声。
他缓缓转动轮椅。
床榻经过改制,削去了垫高的地坪,修成缓坡,恰好能让轮椅平稳抵至床沿。轮轴碾过板面,发出一声声咯吱、咯吱的轻响。
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响起一下,床角的乔愈便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往里再缩一分。
直到无处可缩,帘幔被倏然掀开,烛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了沈韫章的半张脸。
乔愈惶然唤了声:“少、少爷。”
沈韫章抬手,将垂落的青色帘幔轻轻拢起,挂在两侧的铜制挂钩上。明亮的烛光尽数落进床榻,将角落的乔愈全然映照出来。
他朝乔愈伸出手,“愈儿,过来。”
乔愈从来不会违逆他的命令。即便心底藏着千愁万绪,身体也早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慢慢挪动身子,从床角爬至床沿,乖乖在沈韫章面前坐定。
他上床向来是要脱去外层长衫的,闹别扭了也不例外,此刻只着一身素白的里衣中裤。两条细瘦的腿裹在柔软的棉料里,垂在床沿,穿着白色洋纱袜的脚轻轻悬在矮踏上。
“还在生我的气?”
乔愈垂着眼,摇了摇头。
“同君笙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会到处传话。他从小跟着陆贻明生活,思想比寻常人开放许多,”沈韫章伸出手,拍了拍乔愈的膝盖,“明天,他照样过来陪你玩。”
乔愈瓮里瓮气地发出一声“嗯”。
短暂的静默后,沈韫章忽然问乔愈:
“愈儿,倘若你真的去学堂读书了,我去探望你,你会怎么跟你的同窗介绍我?”
乔愈怔了怔,咬住下唇不知如何作答。
沈韫章勾住他的手,指尖细细摩挲他的指节,语气温柔却带着压迫:“是叔叔,还是丈夫,或是装作无关紧要的熟人?还是……你根本不愿让你的朋友,知晓我的存在?”
这句话戳中了乔愈积攒的委屈。他倏然抬起头,无奈道:“我都说我不去上学了,少爷为什么还要这样问我?这些都是不会发生的事!我哪里都不去,少爷不要再逼问我了……”
“说到底,你还是在生我的气。”
“不气,”乔愈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垂着眼说:“我永远都不会生少爷的气。”
“不生我的气,”沈韫章轻笑一声,冷下声来,“所以你打算从今往后都这样垂头丧气地面对我?”
乔愈立马望向沈韫章,嘴角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伸手攥住沈韫章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他只会这一招。
沈韫章却无以为抗。
“行了,不必装可怜了,我今天早上已经托杨先生替你报了名,下个月初五应试。”
乔愈愣住,“什、什么考试?”
“崇安学堂的入学考试。”
乔愈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沈韫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韫章心中清楚,乔愈心底是盼着去学堂的。跟着杨景方在厢房读书,虽也能习得知识,终究只是闭门授业。不走出沈宅,不接触外人,便无从感知世间日新月异的光景。
这些是厢房里的教学给不了的。
他再自私,也不能剥夺乔愈看世界的权利。
将乔愈困于深宅,违背了他救下乔愈的初衷,这样的事,至多只能是一个冲动的念头。
“愈儿——”
话音未落,乔愈便一头扑进他怀中。
他将脸颊靠在沈韫章肩头,来回轻轻蹭着,软声呢喃:“少爷,你真好。”
“放你出去,我便是好人;若是拦着你,我就成了恶人,是不是?”沈韫章低声道。
“不是的。”乔愈仰起脸望着他,笑盈盈道:“就算不放我出去,少爷也好。少爷无论怎样,都是最好的。”
沈韫章捏了捏他的鼻尖,“你就哄我吧。”
乔愈一想到自己有机会参加考试,就心生澎湃,他甚至不是为自己要去上学而激动,仅仅是一场考试,单是想象那一幕——
他走进一间窗明几净的课室,与一众少年同坐,提笔落墨,答完试卷,再像对待杨先生一般,向师长躬身行礼,从容离场。
仅仅是这番想象,便叫他心绪激荡。
他一年前还在家里砍柴种田挨打,何曾想过,人生竟然能有此番翻天覆地的转变。
然而这一切,都是少爷赐予他的。
念及此,他都不知如何表达心里的感激,只能紧紧拥着沈韫章,而后忽然握着沈韫章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在沈韫章耳边说:“少爷,能不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声?”
“考个试而已,何至于这样激动?”
“不是,我这颗心,是为少爷跳的。”
沈韫章敛起笑容,沉沉望着他,乔愈没有察觉到沈韫章眼神里潜藏的危险,还在傻乎乎地贴近,呼吸洒在沈韫章的颈间,说:“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少爷,不是哄少爷的,是真话。”
“我与少爷,感情深厚,相知相伴。”
这话是今天早上沈韫章用来自比夫妻的。
沈韫章呼吸微滞,哑声问:“还有呢?”
乔愈想起一首诗,却羞于启齿,还忍不住红了脸,只能把脸埋起来,眨着眼睛,纤长卷翘的睫毛,轻轻刮过沈韫章的喉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沈韫章说。
眼见乔愈的耳尖一瞬间烧得通红,他低低一笑,伸出手指捻了捻那滚烫的耳尖,说:“好了,去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书文和松林本来还在忧虑少爷和少奶奶吵架的事,想着该如何从中调和。
谁想等他推门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两人已经和好如初。
沈韫章端坐于书桌之后,乔愈坐在他两腿之间,被他圈在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
沈韫章一手覆在乔愈的手背上,握着他的手,一同执笔写字。
乔愈平日写字素来端正规整,字体清秀。然而此刻沈韫章带着他执笔,笔锋肆意潇洒,甚至有些狂放,笔下走势次次出乎他的预料,惊得他心头一颤一颤,不由得软声抱怨:“先生说,这样的写法,应试是拿不到分数的。”
沈韫章浑不在意,淡淡一笑:“不给分便不给分。”
乔愈侧过头,好奇问道:“少爷读书的时候,考过很低的分数吗?”
“少爷读书的时候……”沈韫章学着他的语调,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一边写一边说:“从来没有拿过第二名。”
乔愈眼里满是崇拜。
他盯着沈韫章的侧脸看了好久,小声立誓道:“我也要像少爷一样,次次拿头等。”
……
书文在一旁悄悄看了好一会儿,见二人全无嫌隙,恩爱更比从前,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地。他轻手轻脚端起碗盘,退出堂屋送到小厨房,而后照常去往东边月洞门检查门锁。
这晚风很急,吹得草木簌簌地响,掺杂着蛐蛐的长鸣,恰好掩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他照常从旁边的草丛里拿出一根细竹竿。
这是他特意想的应对之策,将细竹竿的两端卡在月门两边的石凹槽里,若是有人撬锁推门,这根竹竿便会应声折断,留下证据。
好在这半年来,竹竿未曾断过。
然而等他拿起竹竿走过来,正要靠近月门,却突然与门缝里的一只眼睛对上了。
那眼睛猝然撞见他,立即慌忙缩了回去,紧跟着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人已经跑远。
书文迅速将竹竿安置妥当,不敢耽搁,快步回去向沈韫章禀报。
.
“被发现了?”
唐碧芳一拍桌子,怒声道:“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东院的小厮忠义慌忙跪了下来,“那书文也不知怎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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